第四十三章 稿子登出來了(1 / 1)
“不賒。”李漢良語氣很平,“但你下回送松子的時候直接從貨款里扣——等於提前預支了。”
馮德貴琢磨了一下,明白了。這比賒賬好聽,而且不欠人情:“行!”
他從貨架上挑了兩條魚乾,兩塊四,李漢良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馮德貴父子走了之後,田大強把松子搬進倉房。倉房裡已經堆得滿滿當當——核桃、松子、蘑菇、木耳,加上剛才這八十三斤松子,山貨存量接近一千四百斤了:“良哥,倉房快擱不下了。”
“後院那間屋子收拾出來,打兩排架子,專門存山貨。”
“那得找張木匠。”
“你下午去找。跟他說貨架要四層的,底下離地一尺防潮。木料錢我出,手工費按上回的算。”
田大強應了聲跑了。
中午的時候,鎮糧站的一個年輕幹事路過鋪子,進來轉了一圈:“漢良同志,聽說你這有醬魚?”
田小滿剛要開口,李漢良使了個眼色。
“有。不過量少,今天只剩五包了。”
實際上櫃臺底下還有八包。
年輕幹事一聽“只剩五包”,立刻掏錢:“全要了。幾個同事湊份子買的,過年下酒用。”
五包,每包五條,每條四毛五。五包合計——十一塊二毛五。
李漢良收了錢,從櫃檯底下整整齊齊拿出五包遞過去。
“下回能不能多做點?”
“能。年後初八開張,到時候管夠。”
年輕幹事拎著醬魚走了。
田小滿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良哥,明明還有八包,你咋說只剩五包?”
“醬魚這東西,得限量。今天賣五包,明天別人聽說糧站的人都搶著買,後天來問的人翻一倍。”
田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下午沒什麼客人。李漢良讓田小滿守鋪子,自己去郵局取了包裹。
包裹不大,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外頭包了兩層牛皮紙。
拆開,一個鐵皮餅乾盒子,盒上印著“省城第一糕點廠”的字樣。
開啟盒蓋——槽子糕,整整齊齊碼了兩層,每塊金黃色,表面微微隆起,散發著蛋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捏了一塊放進嘴裡,鬆軟,入口即化,甜度剛好。
省城的槽子糕。上輩子他九十年代之後就再沒吃過這個味道了,後來的糕點越做越花哨,反而不如七十年代這種簡單的好吃。
盒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林淺溪的字,只有一行:“你不是說我給你醃魚嗎?這算還你一份甜的。”
李漢良把紙條摺好,塞進了內襯口袋——和粗線手套放在了一起。
口袋越來越鼓了。
臘月二十九,年前最後一個趕集日。
李漢良凌晨四點就起了,不是被鞭炮炸醒的——是被自己的生物鐘叫醒的。上輩子做了幾十年生意,趕貨的日子從來不需要鬧鐘。
灶房裡烘著最後一批魚乾,灶火已經滅了,餘熱還在,魚乾表面微微泛著油光。他一條一條地檢查,用手指按了按——彈性好,水分合格。
二十條魚乾,加上庫存的十五條,夠今天鋪子的量了。
醬魚昨天又做了三十條,分成六包。
出門的時候虎子已經蹲在院門口了:“良叔,今天水庫巡完我能去鋪子幫忙不?”
“去。但有一條——”
“不偷吃魚乾!”
“上回的事你還記著呢。”
“那不是偷吃,那是……那是品質檢測。”
李漢良愣了一下——這詞是從哪學的?
“田小滿姐教我的。她說她每天都要品質檢測一塊,不然不放心賣。”
好傢伙,一個偷吃還找出了理論依據。
他拍了虎子後腦勺一下:“快去巡塘。”
趕集日的主街比往常更熱鬧。年三十的前一天了,沒備齊年貨的人家全往鎮上湧,土路上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響。
鋪子八點開門。
田大強昨晚就睡在鋪子後面的倉房裡,天不亮就把貨架上的東西整了一遍——魚乾、醬魚、山核桃、幹蘑菇、木耳、火柴、肥皂,分門別類,碼得齊齊整整。
櫃檯上那塊硬紙板換了新的內容,是李漢良昨晚用毛筆寫的:“年貨禮包——三塊二起。魚乾、核桃、蘑菇,包裝精美,走親送禮有面子。”
“有面子”三個字寫得特別大。
第一撥客人八點一刻就來了,是一群從外鎮來的。領頭的是個騎腳踏車的中年人,後座馱著一個空麻袋——顯然是來掃貨的:“老闆,年貨禮包來十份。”
“基礎款還是大份?”
“啥區別?”
“基礎款三塊二——魚乾一斤、核桃半斤、蘑菇一袋。大份五塊——魚乾兩斤、核桃一斤、蘑菇一袋、木耳一袋,外加兩條醬魚。”
中年人想了想:“大份來六個,基礎款來四個。”
六個大份三十塊,四個基礎款十二塊八,合計四十二塊八。
田小滿在後頭包裝,牛皮紙鋪開,貨碼好,紅繩十字交叉紮緊——她這活幹了一個禮拜,手法已經比李漢良還快了。
中年人拎著十個禮包塞進麻袋,綁到腳踏車後座上,騎了兩步差點連人帶車歪到溝裡。
田大強在門口喊:“大哥慢點!別把咱的魚乾摔了!”
中年人穩住車把,頭也不回地蹬走了。
這一天,鋪子的節奏跟打仗一樣。
田小滿負責包裝,田大強負責搬貨、過秤。虎子巡完塘趕到鎮上之後,被安排在門口招呼客人。這小子嗓門雖不大,但機靈,見了大娘叫大娘、見了大叔叫大叔,比田大強的攬客本事強了不知多少。
李漢良坐在櫃檯後面,管收錢和記賬。
整個上午,光年貨禮包就出了四十二份。
期間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公社的通訊員小孫。
小孫騎著腳踏車,車後座馱著一個帆布包,進鋪子先四處打量了一圈:“李漢良同志,你這鋪子搞得不賴啊。”
“小孫來坐,喝碗水?”
“不了。”小孫從帆布包裡掏出一份報紙,“給你的。上個月縣報的宋記者不是來採訪了嘛?稿子登出來了。”
李漢良接過報紙——《紅旗縣報》,第三版。一篇豆腐塊大的文章,標題醒目——《李家村青年李漢良:承包水庫搞養殖,做活個體經營路》。
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他站在水庫堤壩上的側影,一張是鋪子門口掛著“漢良水產”牌子的正面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