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別謝我,謝宋記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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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不長,大致內容跟採訪時說的差不多,但最後一段加了一句話——“據瞭解,李漢良是紅旗縣第三位取得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的經營者,也是全縣首位採取‘養殖——加工——銷售’一體化經營模式的個體戶。縣工商局方誌遠同志評價:‘李漢良的做法值得鼓勵,是落實黨的政策、搞活經濟的好典型。’”

方誌遠的名字出現在了報紙上。

李漢良把報紙摺好放進櫃檯下面。方誌遠把自己的名字跟他綁在了一起——這不光是表揚,也是保護。有了這篇報道,以後誰再想找他的麻煩,得掂量掂量分量。

“小孫,謝了。”

“別謝我,謝宋記者。”小孫走的時候買了一包醬魚,“過年走丈母孃家用。嫂子做的吧?好手藝。”

“我做的。”

小孫愣了一下,哈哈笑著走了。

到下午三點散集的時候,貨架上的魚乾只剩了三條,醬魚賣空了,山核桃賣了一百六十斤,幹蘑菇和木耳各走了一半,火柴清了最後四十盒——庫存見底了。

李漢良坐在櫃檯後面算總賬:

-年貨禮包收入:四十二份(基礎款十八份、大份二十四份),合計一百七十七塊六;

-魚乾零售:十四斤,十六塊八;

-醬魚零售:六包(櫃檯底下的那八包也賣完了),十三塊五;

-山貨零售:核桃五十六塊、蘑菇十八塊、木耳十二塊;

-日雜:火柴四塊八。

總計——二百九十八塊七毛。

接近三百,一天。

田大強這回沒嚷。他蹲在門口,看著李漢良在本子上寫下這個數字,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田小滿倒是說了一句:“良哥,照這個賣法,明年這時候咱得開兩間鋪子。”

李漢良合上本子:“先把這間撐好。”

關門的時候,他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眼對面的供銷社——供銷社的售貨員正從櫃檯後面往外搬沒賣掉的年畫,臉色不太好看。

今天鎮上趕集的人,起碼有一半先來了他這邊。

這不是搶供銷社的生意。供銷社的貨他沒有——布匹、糧票兌換品、計劃內物資;他賣的是供銷社不賣的東西——加工魚乾、醬魚、山貨禮包。

錯位競爭。

上輩子他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最深的體會就是——別跟大象搶飼料,去撿大象踩碎在地上的花生殼。

花生殼碾碎了也有油。

除夕,臘月三十。

整個李家村從早上就開始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筆直地升上去,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排成一排,空氣裡混著硫磺味和燉肉的香氣。

李漢良天亮之後先去了趟小海子。

雪停了兩天,冰面上的積雪被風吹散了一些,堤壩邊緣露出了青灰色的石基。進水口的稻草把子還在,化冰帶依舊清晰。他蹲在冰面上用竹竿捅開一個洞,伸手探了探水溫——三度。

進水口那個位置——四度半。

稻草保溫的效果還在撐著,花白鰱的死亡已經降到了每天一兩條,屬於正常損耗範圍。

他繞著水庫走了一圈,堤壩完好,冰面沒有大面積塌陷。雖然今天虎子放假不用巡塘,但他自己不放心——三萬尾魚苗趴在冰下面貓冬,等開春冰一化,水溫一回升,這些魚苗就會瘋了一樣地長。

回到村裡的時候,院門口擱著三樣東西:

-一碗凍豆腐——李二嬸放的;

-兩根蠟燭——王大爺擱的;

-一掛小鞭——不知道誰放的,旁邊壓著張紙條,寫著“漢良過年好”,字跡像是小孩子寫的。

虎子。

李漢良把東西搬進屋。灶房收拾了一遍,灶臺擦乾淨,鍋碗瓢盆歸了位。

他一個人包餃子。

面是昨天和好的,餡是鯽魚肉剁的——從水缸裡撈了兩條最肥的,去皮去骨,魚肉剁碎,加蔥姜和少許鹽,沒有豬肉,純魚肉餡。

上輩子他一個人過了十幾個除夕,包餃子的手藝不算好,但也不差。每個餃子胖墩墩的,皮厚餡大,往案板上一擺,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蹲著的小人。

林淺溪包的餃子比他好看——她的餃子邊緣捏出花褶子,一個個精神得跟小元寶似的。

他把餃子下了鍋,咕嘟嘟的。

水開了,白胖的餃子翻著跟頭浮起來。撈了一碗,蘸上蒜泥醬油,坐在炕頭上吃。

灶臺上的灶王像今天空了——小年那天已經“送上天”了,要等初一才貼新的,三顆水果糖的糖紙還擱在灶臺邊上。

他吃了十個餃子,剩下的用蓋簾晾著,凍上——明天初一早上下了吃。

院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天徹底黑了之後,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還有誰家放的二踢腳,在夜空中炸開,明晃晃地亮了一下。

李漢良站在院子裡,把虎子送的那掛小鞭點了,噼啪噼啪,響了不到十秒就沒了。

短是短了點,但好歹有個動靜。

他回屋坐在炕上,從內襯口袋裡掏出那雙粗線手套和那些紙條。

手套已經被他揣了快二十天了,手心的位置磨出了毛邊。

他把手套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什麼味都沒了,只有棉布和汗的氣味。

他把手套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

除夕的鞭炮聲一直響到後半夜,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隱隱約約是水庫的水面,魚苗密密麻麻地在水底遊,陽光從冰面上穿透下來,照得水底一片金光。

金光裡站著一個人,梳著兩條長辮子。

大年初一。

鞭炮聲把他從炕上炸起來。

院門外已經有了腳步聲——田大強的大嗓門隔著兩道牆都聽得見:“給良哥拜年了!”

李漢良開了院門。田大強穿著一件新棉襖——鐵灰色的,雖然料子一般,但乾乾淨淨,腰上繫著一條黑布腰帶:“良哥,過年好!”

“過年好,進來吃餃子。”

田大強身後還跟著田小滿和田老三。田老三拄著一根木棍,瘸著腿走得慢,但臉上的笑是真的,他懷裡抱著一罈子——自家釀的黃酒:“漢良,過年了,一點心意。”田老三把黃酒擱在灶臺上,“你二叔釀了三十年的手藝,甜口的,不上頭。”

“謝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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