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他惦記的是你(1 / 1)
“因為你讓我注意南三樓。”她轉過頭,“你發的電報說'提高警惕',但沒說為什麼。你讓我進省城就去百貨公司認臉,去找顧文燕,去記進貨週期——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你不說原因,是因為你不想我慌。”
李漢良沒吭聲。
“但我比你以為的更不容易慌。”林淺溪的聲音很平,“所以我自己查了。”
班車軋過一段搓板路,車身抖了三秒才穩下來。
李漢良從內襯口袋裡摸出那個鐵皮盒子——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把盒子帶上了。開啟,把那張黑白合影和那張字條都取出來,遞給林淺溪。
林淺溪接過去,先看照片。
她盯著那張合影看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字條她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完之後把兩樣東西放在膝蓋上,手指按著,沒還給他。
“這是什麼時候寄來的。”
“臘月二十八之前。兩封,第一封是合影,第二封是這張字條。”
“還有第一封裡的內容?”
“合影背面寫了一行字。”李漢良停了一下,“讓我問你——1976年的秋天發生了什麼。”
窗外一個村子的輪廓從白地裡冒出來又消失進去。
林淺溪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字被他那句話帶走了。
“他把照片邊緣剪過。”她說。
“嗯。右下角,剪掉了一個人。”
“我知道剪掉的是誰。”
李漢良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她側臉上。
林淺溪沒有避開,她直接看著他。
“剪掉的是趙靜芳。”她說,“這張照片是七六年秋天入學第一週拍的。那時候趙靜芳還站在我旁邊。”
“她是怎麼死的。”
林淺溪的眼睛眨了一下。
“官方說法是意外。”她的聲音降了半格,“從南三樓的天台摔下來的。夜裡,沒有目擊者。”
“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她沒立刻回答。
班車開進了鎮邊的土路,顛簸加劇,車廂裡幾個乘客被晃得東倒西歪。林淺溪把手按住膝蓋上的照片,防止它被顛飛了。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我那時候已經離開省城了。七六年冬天我就被下放了,趙靜芳的事是七七年春天發生的。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寫信回去問同學,同學告訴我的。”
“你的同學說了什麼。”
“說是失足。說學校封了訊息,沒讓外傳。”林淺溪頓了頓,“但我那個同學,字裡行間不像是在說意外。”
車停了。到站了。
兩人下了車,站在鎮口的土路邊。冬日午後的陽光斜打在雪地上,反光刺眼。
李漢良把鐵皮盒子接回來,鎖好,重新揣進內袋。
“還有一件事。”他說。
“嗯。”
“照片裡,你旁邊那個空位置——剪掉趙靜芳之前,她站在你右邊還是左邊。”
林淺溪想了想,“右邊。”
“合影裡你站在最右邊。”
“對。”
“那趙靜芳是被剪掉的,還是本來就不在畫面裡的——”
“是被剪的。”林淺溪的語氣很確定,“那張照片我認識,是班裡一個男同學拍的,我們兩個當時肩挨著肩站著。”
李漢良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剪下痕跡在記憶裡的位置。
剪掉趙靜芳。
寄給他,告訴他去問林淺溪。
這個人手裡有七六年的合影,知道趙靜芳死在南三樓,知道林淺溪現在住在南三樓,知道林淺溪的行蹤細到能跟到省城百貨公司門口。
但他沒有傷害林淺溪。
目的不是傷害。是要把她帶走。或者說,是要讓她主動走。
“漢良。”
“嗯。”
“你查到這個人了嗎。”
“沒有。”李漢良拎起帆布包,往村裡的方向走,“但我知道他不會現在動手。”
林淺溪跟上他的步子,“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等了一年多了,還在等。”
回到院子裡,田大強的驢車已經走了,但灶房的門是虛掩著的。
鍋裡溫著一鍋白菜燉粉條,灶臺邊上壓著一張紙——是田大強的字,歪歪扭扭幾個大字:
“嫂子回來了給熱著吃。大強。”
林淺溪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回頭對李漢良說:“他惦記著呢。”
“他惦記的是你。我一個人他可沒溫過飯。”
林淺溪把帆布包放在炕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兩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一開啟是茶葉——省城的大葉茶,裝在鐵皮罐子裡。一袋包得嚴實的東西,剝開是幾塊麥芽糖,硬的,金黃色,能照見人影。
“給村裡人的。”她說,“顧文燕幫我在省城百貨那邊勻的,便宜。”
“還有呢。”
“還有。”林淺溪繼續往外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開啟看看。”
李漢良接了,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個厚本子,牛皮紙封皮,用細繩扎著。開啟,第一頁是工整的表格——
“省城南關大市場,主要批發品類及價格記錄。”
日期:1979年12月至1980年1月。
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品類、規格、批發價、零售參考價、主要供貨商、最小起批次……
整整三十頁。
李漢良翻了一遍,沒說話。
林淺溪在灶臺邊盛了兩碗燉白菜,端過來擱在炕桌上,“你不是讓我去問價嘛。我去了兩趟,第一趟問的,第二趟專門補的。有幾個攤位的人不耐煩,我就當沒聽見,死纏爛打問到底。”
“哪幾類最麻煩。”
“布匹的,他們覺得我是女學生,不是真來進貨的,不愛理我。”林淺溪拿起筷子,“後來我把營業執照亮出來了,他們才正經說話。”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李漢良知道這事不簡單——七九年的南關大市場,批發商見多了沒本錢的皮包商,對陌生人的警惕程度跟看賊一樣。一個女學生拿著營業執照進去問價,被人當場打發走算是客氣的。
“還有一件事。”林淺溪翻到本子最後幾頁,“顧文濤,運輸公司的那個,我見著了。”
李漢良的動作停了一下,“見著了?”
“顧文燕安排的。初四我去她家拜年,顧文濤從長途線路回來,正好在。”林淺溪把本子翻到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頁面,“他是排程組組長,手裡管著從省城往各縣的物資運輸線。我們聊了大概一個鐘頭,他說——如果你這邊有穩定貨量,可以談搭運的事。”
搭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