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屍山血海中醒來的靈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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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從塞北刮過來的,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鐵鏽般濃重的血氣。

秦烈醒來時,只覺得腦袋像是被柄鈍重的流星錘狠狠夯過,疼得幾乎要裂開。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最初是一片模糊的血紅,隨後逐漸清晰起來。

映入眼簾的不是現代特戰基地的天花板,而是一角被戰火燻得焦黑的明軍大旗,殘破的緞面上,“明”字已經斷了半截,在風沙中無力地獵獵作響。

“水……水……”

斷續的哀嚎聲在耳畔起伏,如鬼哭,如狼嚎。

秦烈猛地翻過身,手掌按在地上,卻觸到了一片黏溼和冰涼。那不是泥土,而是被鮮血浸透的暗紅沙礫。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傾斜的土坡上,四周堆疊著層層簇簇的屍骸。

有穿著大明紅色鴛鴦襖的邊兵,也有裹著羊皮襖、扎著辮髮的瓦剌胡虜。

雙方的屍體扭結在一起,刀劈斧砍的痕跡深可見骨。

“這裡是……土木堡?”

腦海中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如潮水般炸裂開來。

秦烈,宣府前衛,右千戶所總旗。

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節。

本該是舉家團圓的日子,可對於這二十萬大明精銳而言,卻是塌天之禍。

秦烈撐著一柄斷了一半的雁翎刀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他這副軀殼的主人似乎在不久前的混戰中被馬蹄踢中了後腦,僥倖未死,卻換了一個來自五百多年後的靈魂。

作為前世最頂尖的野戰特種兵,秦烈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審視周遭的環境。

太陽毒辣地懸在頭頂,這片地名為土木堡,實則是一處地勢較高的乾燥土崗。

放眼望去,山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瓦剌騎兵,如同一群嗜血的豺狼,正圍著這頭已經失血過多的巨獅。

而山上,曾經號稱“精銳甲天下”的三大營士卒,此刻卻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活死人。

“渴……渴死我了……”

一名年輕計程車卒跪在地上,瘋狂地刨著土,試圖從乾涸的砂石裡尋出一丁點溼氣,最後竟然絕望地撕開馬腹,伏在死馬的創口上貪婪地吮吸著腥臭的冷血。

“沒救了。”

秦烈那雙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寒芒。

他太清楚這支軍隊遭遇了什麼。

權閹王振為了顯擺權勢,裹挾著英宗朱祁鎮胡亂行軍。

二十萬大明精銳,被生生拖死在這一片沒有水源的絕地。

整整兩天兩夜,滴水未進。

人無水則廢,馬無水則踣。

在這烈日炎炎的八月,缺水比刀槍更先擊碎了明軍的脊樑。

秦烈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布面甲。

甲片上的柳釘已經殘缺不全,護心鏡上佈滿了劃痕。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幸運的是,一名軍官必備的腰牌和一隻盛水的皮囊還在。

他開啟皮囊,倒過來晃了晃,裡面只倒出了幾粒砂石。

“得先找到水,否則不用等韃子衝鋒,我這副新身體就得變成乾屍。”

秦烈深吸一口氣,肺部被幹燥的空氣灼得生疼。

他伏下身子,像一隻敏捷的叢林豹,利用戰場上隨處可見的輜重車和屍堆作為掩體,向土坡下方的低窪處摸去。

特種兵的職業嗅覺告訴他,哪裡有草木稍微翠綠一些,哪裡就可能有滲水的暗井。

空氣中,火藥燃燒後的硝煙味尚未散盡。

不遠處,神機營的一門“將軍炮”歪倒在泥坑裡,引線被踩得稀爛,旁邊的炮手死狀極其慘烈,手裡還緊緊攥著裝藥的勺子。

秦烈路過一具穿著飛魚服的屍體時,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一個錦衣衛校尉,胸口中了一支粗壯的狼牙箭。

秦烈毫不猶豫地彎腰,從那校尉腰間解下了一柄儲存完好的雁翎刀——這柄刀的鋼口明顯比他手裡那柄斷刀要好得多。

順帶著,他從對方懷裡摸出了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牛肉乾,雖然已經乾硬如石,但在這種絕境下,這便是買命的錢。

正當他準備繼續移動時,一陣刺耳的胡語獰笑聲從前方不遠處的土臺後傳來。

“嗚哇!哈拉!”

緊接著,是女子驚恐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沉悶聲。

秦烈目光一沉,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翻上一處坍塌的土牆。

只見前方的一處殘破軍帳旁,三名穿著雜色皮甲、滿臉橫肉的瓦剌遊騎正圍著兩個明軍老兵。

那兩名老兵看起來已是花甲之年,鬍鬚花白,身上穿著破爛的鴛鴦襖,手裡死死攥著兩杆生了鏽的長槍。

在他們的腳下,翻倒著一隻木桶,桶裡竟然流出了些許渾濁的泥水——那是這兩個老兵從哪處泥坑裡拼死淘換出來的活命水。

“老東西,交出水來,饒你們全屍!”

一名瓦剌胡虜騎在馬上,手中彎刀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用蹩腳的漢話叫囂著。

“這……這是給傷員的……求求大爺……”

一名老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地護著那隻木桶。

“找死!”

那名瓦剌騎兵獰笑一聲,猛地夾緊馬腹,手中彎刀劃出一道毒蛇般的弧線,直取老兵的首級。

“錚!”

就在那彎刀即將落下的一剎那,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截斷掉的刀尖如同流星般激射而至,精準地撞擊在彎刀的側面上。

火星四濺中,瓦剌騎兵的手腕劇烈一震,彎刀竟然險些脫手。

“誰?出來!”

胡虜驚怒交加,猛然轉頭。

秦烈已經從土牆上一躍而下。

他的動作沒有半分多餘的架勢,那是真正為了殺人而磨鍊出來的技藝。

在落地的瞬間,他右腳發力,在鬆軟的紅土地上踩出一個深坑,整個人如同拉滿的強弓噴射出的利箭。

“噗呲!”

身形交錯的一瞬,秦烈手中的雁翎刀如毒龍出洞。

這一刀沒有劈砍,而是極致的突刺。刀尖順著瓦剌皮甲的縫隙,從腋下狠狠扎入,直接貫穿了肺葉,從後背透出。

那瓦剌騎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嘴裡便噴出了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總旗大人!”

跪在地上的老兵驚叫出聲,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希冀。

“閉嘴,拿槍,禦敵!”

秦烈聲音冷冽,像是北地的堅冰。

另外兩名瓦剌騎兵見同伴瞬間斃命,先是一愣,隨即暴怒。

“漢奴受死!”

兩人同時催動戰馬,從左右兩側交錯包抄而來。

瓦剌騎兵最擅長這種合圍戰術,戰馬衝刺帶來的衝擊力足以將任何人撞成碎肉。

秦烈面沉如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那裡面僅剩的一點泥水絕不能撒。

他忽然俯身,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套馬索。

當左側的騎兵呼嘯而至,彎刀離他的脖頸僅有三寸時,秦烈詭異地一個鐵板橋,身體向後摺疊出驚人的弧度。

彎刀擦著他的胸甲掠過,激起一陣牙酸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秦烈手中的套馬索猛地甩出,精準地纏繞在對方的馬蹄上。

“唏律律!”

戰馬劇痛之下失蹄前撲。那名瓦剌騎兵像塊破麻袋一樣被甩飛了出去,腦袋正好磕在一塊尖銳的界石上,頓時紅的白的淌了一地。

剩下的最後一名瓦剌騎兵終於感到了恐懼。

眼前的這個明軍小官,雖然渾身是血,雖然神態疲憊,但那雙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而是一頭在荒野中游蕩已久、飢腸轆轆的孤狼!

“死吧!”

秦烈沒給對方逃跑的機會。

他奪過一根長槍,腰胯發力,全身的力量匯聚到右臂,長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

“奪!”

長槍透胸而過,將那名騎兵生生釘在了一輛破損的馬車架子上。

槍尾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鳴響。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兩名老兵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從秦烈出手到三名縱橫草原的遊騎斃命,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這種乾淨利落、近乎於殺戮藝術的戰鬥,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

“宣府前衛,右千戶所總旗秦烈。”

秦烈收回刀,走到木桶旁,看著裡面那半桶渾濁不堪、甚至帶著土腥味的泥水。

對他而言,這比前世名貴的紅酒還要珍貴。

他沒有獨吞,而是抬起頭,看向那兩個嚇傻了的老兵。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稍顯壯碩的老兵打了個激靈,趕忙抱拳道:“回……回大人的話,卑職張鐵錘,是大同鎮的老卒,這次是被調撥過來的。這是我同鄉,叫麻子。”

“張鐵錘,麻子。”

秦烈點了點頭,聲音緩和了一些,“你們還沒被嚇破膽,這很好。這桶水,給我留兩口,剩下的你們分了。”

“大人……這可是活命水,您都留著……”

“廢什麼話!”

秦烈眉頭一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散發開來,“老子讓你們喝,你們就喝。喝飽了,有力氣了,才好跟著我殺出去。”

張鐵錘和麻子對視一眼,看著秦烈那張堅毅的臉龐,不知為何,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中,他們冰涼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久違的暖意。

兩人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苦澀的泥水往嘴裡送。

秦烈接過剩下的水,仰頭灌了兩口。泥沙劃過喉嚨的感覺極其粗糲,但他卻感到一股力量正在這副虛弱的軀殼裡復甦。

他轉過頭,望向遠處的山嶺。

在那裡,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正在消散。

而在更遠的地方,也就是明軍指揮中樞所在的方位,隱約可以看到無數明黃色的傘蓋和旌旗亂作一團。

王振那個死太監,應該就在那裡,守著他的金銀財寶發抖吧?

還有那個大明的戰神朱祁鎮。

秦烈冷笑一聲。

“二十萬人的性命,大明的百年國運,就這麼被你們玩沒了。”

他轉過身,對兩名老兵說道:“去,把這三匹馬牽過來,撿起地上的箭袋和長弓。土木堡已經完了,想活命,就收攏信得過的兄弟,跟著我走。”

“大人,咱們去救聖駕嗎?”

麻子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秦烈停住腳步,側過頭,目光深邃。

“救聖駕?不,咱們去殺韃子,去搶糧食,去拿回屬於大明軍人的尊嚴。至於那個皇帝……他既然喜歡在塞外看風景,那就讓他留下來看個夠吧。”

兩名老兵雖然聽不懂“尊嚴”這種詞彙的具體含義,但秦烈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戰無不勝的氣度,卻讓他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秦烈翻身上馬。

“走!”

隨著他一聲低喝,戰馬嘶鳴,一行三人消失在漸漸降臨的夜色與硝煙之中。

此時的大明軍隊,正處於前所未有的至暗時刻。

三十里外,瓦剌太師也先正站在他的金頂大帳前,志得意滿地看著北方那座搖搖欲墜的土山。

“明天,我要在大明皇帝的龍椅上喝酒。”

也先狂妄地大笑。

而在土木堡的斷壁殘垣下,更多的潰兵在絕望中掙扎。

他們缺水、缺糧、缺將領,更缺一點希望。

秦烈穿梭在亂軍之中,尋找那些雖然絕望但眼神依然堅毅的兵卒。

他需要力量。

在這冷兵器時代的亂世,人數就是力量,而極致的組織力則是毀滅一切的利器。

“站住!幹什麼的!”

幾個渾身是血的潰兵提著刀,正圍著一個翻倒的糧包爭搶。

秦烈縱馬衝入其中,雁翎刀平伸,語氣如雷。

“想活的,站到我左邊。想死的,繼續搶這包土!”

那些潰兵愕然抬頭,看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軍官。

秦烈一刀劈開糧包,裡面露出的不是白花的大米,而是為了欺騙士卒而裝進去的碎石和沙子。

“看看你們爭的東西!為了這包石頭,值得把命送給韃子嗎?”

潰兵們絕望了。

“總旗大人……咱們……咱們還有活路嗎?”

秦烈調轉馬頭,指著西方的落日。

“路,就在老子刀下。想跟我的,拿上武器,老子帶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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