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斷水的死地,絕望的明軍(1 / 1)
正統十四年八月,秋。
秦烈牽著那匹繳獲的瓦剌戰馬,帶著張鐵錘和麻子,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大營之間。
每走一步,腳下踩著的不是黃沙,便是已經乾枯發黑的血泥。
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除了硝煙味,最濃烈的便是那股從二十萬人喉嚨裡擠出來的腐臭幹氣。
“總旗大人,您瞧瞧……”
張鐵錘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指著路邊的一處壕溝。
秦烈駐足看去,胃裡不由得一陣翻騰。
那壕溝裡蜷縮著幾十個神機營計程車卒,手中的火銃早就成了支撐身體的柺棍。
最前面的幾個,正趴在泥坑裡,瘋狂地用手指摳挖著那點泛著青紫色的淤泥,試圖擠出一滴水來。
更有甚者,圍在一匹倒地的戰馬旁,顧不得那馬還沒斷氣,便用刺刀捅開馬腹,伏在溫熱的臟腑間瘋狂吮吸。
“那是馬尿……”
麻子乾嘔了一聲,卻因為喉嚨實在太乾,只擠出一點白沫。
“這不是打仗,這是活活把人往閻王殿裡送。”
秦烈眼神冷冽,心中憤怒不已。
身為現代特種精英,他見過無數慘烈的戰場,卻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的敗局。
二十萬人,大明開國積攢至今的勳貴精銳、三大營悍卒,竟然因為一個沒卵子的閹豎瞎指路,被生生困死在這一片沒有水源的孤崗之上。
“站住!哪部分的?”
前方,一隊披著鮮紅鴛鴦襖、手持鐵甲長槍的親衛攔住了去路。
這些人甲冑鮮亮,神態雖也疲憊,但明顯比路邊的散兵要精神許多。
秦烈按住刀柄,冷聲道:“宣府前衛,右千戶所總旗秦烈,收攏潰兵歸陣。前方是何處?”
“中軍大帳。王公公有令,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衝撞了聖駕,你有幾個腦袋可掉?”
那親衛頭領斜眼看著秦烈那身破爛的布面甲,語氣輕蔑。
秦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不遠處的中軍核心區,十幾輛漆著硃紅大漆、鑲金嵌玉的車轎被團團圍住。
那是王振的私產,幾十車從老家蔚縣搜刮來的金銀珠寶。
為了保護這些身外之物,王振強令二十萬大軍滯留在土木堡,只因為怕這些車轎在過亂軍之中有所損毀。
而在那金銀堆旁,幾名穿著華麗內官服飾的小太監,竟然正慢條斯理地用銅壺倒著清亮的水洗手。
那水落在沙地上,濺起一朵朵泥花,在周圍無數雙綠油油、恨不得吃人的目光注視下,顯得格外刺眼。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秦烈哂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那親衛頭領變了臉色。
“你說什麼?”
“我說,聖駕蒙塵,你們這群禁衛還有心思在這兒守著幾箱子爛石頭。”
秦烈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開路,我要回宣府衛的營區。誤了軍情,你承擔得起?!”
那親衛頭領被秦烈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盯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在這深宮禁衛中混跡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殺意。
他支吾了一聲,最終還是揮了揮手,讓開了通道。
秦烈冷哼一聲,帶著張鐵錘二人揚長而去。
回到宣府衛所在的營區時,天色已近黃昏。
“秦總旗!是秦總旗回來了!”
還沒進營門,一個蓬頭垢面、穿著殘缺胸甲的小子便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
那是秦烈旗下的家丁,外號叫耗子,年方十八,本該是成親的年紀,此時卻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喊什麼?老子還沒死呢。”
秦烈翻身下馬,一把扶住耗子。
營區內,原本五十人的總旗編制,如今一眼望去,歪歪斜斜躺著的不過二十來人。
其餘的,要麼在昨天的混戰中走散了,要麼已經成了土木堡外無名的屍首。
眾人見秦烈回來,眼中本能地閃過一絲希冀,但很快又被死氣沉沉的絕望覆蓋。
“總旗大人,有水嗎?”
“頭兒,聽說皇上已經打算投降了,是真的嗎?”
“我想回家……我想宣府的老母了……”
哀求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
秦烈環視四周,發現這些昔日裡在邊關殺敵的老兵,此時神智已經開始恍惚。
長期處於乾渴和極度壓力下,人的心理防線極易崩潰。
秦烈走到營區中央的一處斷壁殘垣上,猛地拔出腰間的雁翎刀。
“鏘!”
清脆的刀鳴聲在大營中迴盪,暫時壓住了嘈雜的哭喊。
“都給老子站起來!像個爺們一樣站起來!”秦烈怒吼道。
幾個老兵動了動,卻依舊癱在那裡。
一名叫老張頭的百戶苦笑著搖搖頭:“秦娃子,別費力氣了。沒水,馬都沒力氣跑了,咱們這身肉,明天就是韃子的軍功章。王公公不讓突圍,咱們只能在這兒等死。”
“等死?”
秦烈跳下土堆,幾步走到老張頭面前,猛地揪起他的領口,“老張叔,你守了宣府二十年,瓦剌人的彎刀沒讓你閉眼,這泡馬尿倒讓你慫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包乾硬的牛肉乾,撕下一小塊,塞進老張頭嘴裡。
“嚼!給老子用力嚼!”
牛肉的鹹鮮味在老張頭口中擴散,雖然沒有水,那股求生的本能卻被啟用了。
老張頭的眼神動了動。
秦烈轉過頭,對著剩下的二十幾個殘兵大聲道:“聽著!我剛才從中軍回來。也先的瓦剌鐵騎已經把咱們圍得像個鐵桶,咱們現在的處境,就是十死無生!但,老子不想在這兒憋屈地渴死,更不想被韃子像殺羊一樣抹了脖子!”
他指著西邊夕陽落下的方向。
“往西一百里,就是咱們的宣府!那裡有涼快清冽的水,有剛出鍋的白麵餅子,還有你們的孃兒和娃!皇上救不了咱們,王振那個閹人更救不了咱們,想活命,只有一條路——殺出去!”
“大人,怎麼殺啊?”
耗子帶著哭腔,“咱們這連刀都舉不起來了。”
秦烈從懷裡取出一個盛滿泥水的皮囊——那是他剛才從張鐵錘那兒分得的戰利品。
他沒有喝,而是當著眾人的面,將那皮囊遞給了耗子。
“每人一口,不許多喝!這是買命的水,喝了這口水,你們的命就是老子的了。我要你們像在邊關巡邏時那樣,把甲片縫好,把刀磨亮,把火銃裡的沙子清理乾淨!”
眾人看著那皮囊,呼吸頓時變得粗重。
那是希望,是哪怕再微小不過的生機。
秦烈利用這短暫的紀律重建,開始迅速下達命令。
“張鐵錘,你帶兩個人,去輜重營。不管是牛皮、麻繩還是壞掉的車軸,只要能固定甲片的,全給老子弄回來。我們要把身上這身鴛鴦襖加固,別讓韃子的輕箭一射就透!”
“麻子,你去神機營那邊轉轉,找那些快渴死的炮手,把他們剩下的火藥和鉛彈換回來。用什麼換?就說老子能帶他們突圍,只要想活命的,就把家當湊到咱們這兒來!”
秦烈熟練地運用著現代特種部隊的組織理念。
他知道,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無序。
只要給這群人活兒幹,讓他們覺得自己正在為生存做準備,那種絕望的情緒就會轉化為孤注一擲的兇狠。
“總旗,咱們真的要違抗軍令突圍?”
老張頭低聲問道,眼中滿是擔憂,“那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秦烈哂笑,目光看向中軍那華麗的車轎。
“大罪?老張叔,二十萬人若是全死在這兒,大明還有沒有九族都兩說。既然朝廷不給活路,咱們就自己踏出一條路來。天塌下來,我秦烈一個人頂著!”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原本死氣沉沉的宣府衛營區,竟然在這片絕望的大海中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旋渦。
秦烈不僅僅是在收攏自己旗下的二十人,他利用自己的軍官身份和那一小袋牛肉乾,再加上“能帶路回家”的口號,不斷吸納著周圍那些被長官拋棄的散兵遊勇。
一名神機營的小旗帶著四個揹著三眼銃的漢子靠了過來。
兩名失去戰馬的騎兵校尉也沉默地站在了秦烈身後。
秦烈沒有嫌棄他們,他開始在地上劃拉,利用瓦剌人圍城的態勢圖,講解著現代最基本的突圍戰術——反斜面穿插和側翼襲擾。
“瓦剌人雖然悍勇,但他們也有弱點。他們貪婪,看到財寶就會亂了陣仗;他們自大,以為咱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我們要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秦烈一邊說著,一邊幫耗子修補著肩膀上的皮帶。
他動作麻利,讓人不禁升起希望。
夜幕降臨,土木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不遠處的瓦剌營地升起了點點篝火,烤肉的味道順著夜風飄來,引得明軍陣營中響起一片淒厲的乾嘔聲。
秦烈坐在營火旁,雖然火堆裡只有一些殘破的枯木,但那微弱的火光卻照亮了他那張堅毅如鐵的臉。
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他知道,明天也先就會發動總攻。
到時候,那些失去建制的明軍會像雪崩一樣崩毀。
而王振那個閹人,大機率會帶著皇帝落荒而逃,然後將身後的二十萬大軍作為擋箭牌。
“大人,休息會兒吧。”
張鐵錘湊過來,遞過一根烤得焦黑的樹皮,這玩意兒能稍微緩解一點飢餓感。
秦烈接過樹皮,卻沒吃,只是盯著黑黢黢的遠方。
“鐵錘,怕死嗎?”
張鐵錘愣了愣,撓了撓頭:“怕,當然怕。家裡還有個老孃等我養老送終。可跟著大人您,卑職覺得心裡踏實。”
秦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踏實就好。明日亂局一起,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麼,跟著老子的旗子走。老子帶你們去殺出個黎明。”
這時,營區外傳來一陣騷亂。
“閃開!閃開!王公公有旨,所有總旗以上軍官,速去中軍議事!”
幾名手持金瓜、趾高氣揚的內侍在大營中穿梭。
這些太監直到此時,依然維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大明的江山,正因為他們的愚蠢而加速墜向深淵。
秦烈緩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
他摸了摸腰間那柄剛換的雁翎刀,眼神中閃過一抹決絕。
“議事?怕是分贓吧。”
秦烈轉頭看向身後的張鐵錘、麻子和漸漸聚集起來的四十多名壯士。
“兄弟們,去睡吧。把刀壓在枕頭底下。明天這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這土木堡,就要換個天了。”
他大步走出營區,身影融入了那無邊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