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下的最後防線(1 / 1)
宣府城南,官道盡頭。
三千瓦剌鐵騎鋪展開來,宛如一襲黑色的巨網,正緩緩收攏。
馬蹄踐踏荒原的悶響,蓋過了清晨的風聲。
領頭的瓦剌萬夫長名為呼蘭,他眯著狹長的眼,冷冷注視著宣府城根下那支不過千人的殘兵。
“明人的骨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了?”
呼蘭嗤笑一聲,揚起手中的狼牙棒。
而在城牆根下,秦烈單手拄著雁翎刀,腳下是早已凝固的泥土。
他身後,是一道退無可退的百丈高牆;身前,是遮天蔽日的胡虜煙塵。
“大人,韃子要衝了。”
陳勳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握著長矛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秦烈沒有回頭,只是平視前方,語氣淡漠得近乎冷酷:“陳百戶,你帶兵多少年了?”
陳勳一愣,下意識答道:“回大人,打從永樂末年入伍,二十二載了。”
“二十二年,殺過不少韃子,也見過不少跑得比兔子還快的上峰。”
秦烈轉過頭,帶血的嘴角浮起一抹戾氣,“今日你且看好,只要我秦烈還沒趴下,這面旗就不許倒。若是城門不開,咱們就用這三千韃子的血,給這宣府城上道漆!”
“拿酒來!”
秦烈暴喝。
張鐵錘跌跌撞撞地遞過一個皮囊,裡頭是昨夜繳獲的烈酒。
秦烈仰頭猛灌一口,隨即將其餘的酒液悉數澆在左肩的傷口上。
劇痛如烈火灼燒,他悶哼一聲,雙目瞬間赤紅。
“全軍結陣!背水一戰!”
千餘殘兵迅速收縮。
秦烈並未採取死守的鐵桶陣,而是將陣型拉成了一個略帶弧度的凹面。
最前方,柳成林親自督率四門迅雷炮,炮口死死壓低,呈仰角十五度平掠。
“神機營,火銃上膛!”
“長牌手,抵住!肩膀挨著肩膀,死了也不許給老子塌下去!”
“長槍手,槍桿子抵地,尖兒衝外!誰要是讓韃子的馬衝進來,老子先捅了他!”
秦烈立於陣心,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斬。
“嗚——!”
瓦剌的進攻開始了。
三千鐵騎加速,那是足以撼動地脈的力量。
呼蘭並不打算玩什麼戰術,他要用最原始的衝擊,將這支擋路的殘軍碾成齏粉。
兩百步,一百步。
城牆上的宣府守軍屏住了呼吸。
從高處俯瞰,那黑色的浪潮正以泰山壓頂之勢撞向那一抹微弱的火紅。
“大人,五十步了!”
周猛狂吼,聲音在顫抖。
“再等等……”秦烈如同一尊雕塑。
三十步!
瓦剌騎兵猙獰的臉孔已清晰可見,甚至能聞到那股混合著馬尿與腥羶的惡臭。
“放!”
“轟——轟——轟——轟!”
四門迅雷炮齊聲咆哮,火光在黎明中刺眼奪目。
加了三成藥量的炮膛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無數碎銅片、鐵屑如同一柄巨大的鐮刀,在三十步的距離內,將衝在最前面的瓦剌騎兵連人帶馬割成了血霧。
“神機營,三段擊!放!”
秦烈令旗連揮。
第一排火銃手扣動扳機,鉛彈橫掃。
硝煙升騰的瞬間,第二排迅速補位,火光接連不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金屬幕牆。
瓦剌的衝鋒勢頭猛地一滯。
然而,三千騎兵的慣性太大了。
後排的騎兵踏著同僚的屍首,狂嘶著撞上了長牌手的盾牆。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城根。
數名長牌手當場被撞得吐血倒飛,但身後的同僚立刻用脊樑頂了上去。
“刺!”
長槍從盾牌縫隙中如毒蛇般攢出,瞬間將衝入陣中的馬匹捅了個透心涼。
戰場瞬間陷入了最慘烈的白刃廝殺。
秦烈動了。
他沒有坐鎮指揮,而是像一頭髮狂的猛虎,直接撞入了接敵的最前線。
一名瓦剌騎兵揮舞彎刀劈向秦烈的頭顱。
秦烈不避不閃,身體微側,任由刀鋒切開他肩頭的鴛鴦戰襖,左手鐵鉗般扣住對方的手腕,右手雁翎刀如流星趕月,順著馬鞍的縫隙直接沒入了對方的小腹。
“給老子下來!”
秦烈一聲怒喝,竟將這名瓦剌兵生生拽下馬背,順勢一腳踩碎了對方的喉嚨。
“弟兄們!韃子也是肉長的!隨我殺!”
秦烈渾身浴血,他在亂軍中左衝突進,每一刀都簡練到了極致,卻也狠辣到了極致。
那是現代特種搏殺術與大明砍山刀法的融合,每一擊必取要害。
城樓上,楊洪死死按住城垛。
他看到了。
在那千餘人的陣型中,那抹紅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
原本已經出現潰散跡象的明軍,見秦烈死戰不退,竟爆發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戰意。
一名老兵被削去了半隻耳朵,竟渾然不覺,獰笑著抱住瓦剌馬腿,生生用牙撕下了一塊皮肉。
神機營計程車卒在火銃啞火後,直接拎起滾燙的銃管,將其當作鐵鐧,沒頭沒腦地照著胡虜的腦門砸去。
“瘋了……這支兵打瘋了……”
楊俊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大帥,咱們再不開門,這幫兄弟就真的要打光了!”
楊洪沒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遠方。
呼蘭見久攻不下,終於動了真火。
他親率五百名揹負重甲的精銳鐵鷂子,開始了最後的決死衝擊。
“那是鐵鷂子!”陳勳絕望地大喊,“擋不住的!”
那一列列身披雙重冷鍛甲的重騎兵,如同流動的鋼鐵堡壘,馬蹄踐踏之處,連青磚都被踏碎。
秦烈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看向身邊的張鐵錘和周猛,這兩人身上也掛了彩,火銃丟了,手裡攥著從死人堆裡撿來的骨朵和短斧。
“怕嗎?”
秦烈輕聲問。
“怕個鳥!”
張鐵錘咧嘴一笑,滿口血紅,“大人,能在這兒陪您殺一場,值了!”
“好。”
秦烈眼神陡然一厲,“張鐵錘,帶一百個不怕死的,跟我反衝鋒!”
“什麼?”
周猛驚呆了,“大人,咱們是步卒,衝重騎兵?”
“重騎兵衝起來是山,停下來就是肉。”
秦烈翻身躍上一匹無主的胡馬,雁翎刀平舉,刀鋒直指那奔湧而來的鋼鐵洪流,“他們要鑿穿咱們,咱們就先鑿了他們!”
“大明,宣府衛總旗秦烈在此!”
秦烈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狂嘯。
他不僅衝了,而且衝在最前面。
百步距離,瞬息而至。
在那鋼鐵浪潮即將撞毀明軍陣型的剎那,秦烈身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他竟在接敵前的一瞬,猛地拉起韁繩。
戰馬雙蹄騰空,像一堵肉牆般撞上了領頭的重騎。
“轟!”
秦烈被劇烈的撞擊力直接掀飛。
但在半空中,他腰部發力,如同一隻靈巧的鷂子,雙腳重重踏在對方重騎兵的頭盔上。
刀光起。
雁翎刀順著重甲頭盔與護項的微小縫隙,毒蛇般刺入。
血流如注。
秦烈順勢奪過對方手中的狼牙棒,藉著下墜的勢頭,猛地砸在側方另一名重騎的馬頭上。
骨碎,馬倒。
“殺!!!”
身後的百餘名死士見主將如此神勇,徹底陷入了狂熱。
他們不要命地撞入鐵鷂子的陣型,用匕首捅,用牙咬,用身體去阻擋那不可一世的鋼鐵怪獸。
這種自殺式的反衝鋒,硬生生撼動了鐵鷂子的勢頭。
重騎兵最怕的就是失去速度。
一旦陷入混戰,笨重的甲冑反而成了催命符。
秦烈穿行在馬腹與刀叢之間。
他身上又多了三道傷口,一道在肋下,深可見骨。但他渾然不覺,手中的狼牙棒每一次揮出,必有一名瓦剌精銳腦漿迸裂。
那是何等慘烈的畫面。
宣府城下,紅色的血與黑色的甲交織在一起,嘶吼聲、撞擊聲、骨裂聲,匯聚成了一曲不屬於這時代的悲歌。
“楊大人……”
偏將楊俊突然跪倒在地,虎目含淚,“開門吧!求您了!那是咱們大明的種啊!”
城樓上的守軍也齊刷刷跪下了一片。
他們看著城下那支在血海中掙扎、卻始終不曾後退半步的殘軍。
那些曾經被他們輕視的潰兵,此刻卻成了他們眼中不可逾越的長城。
楊洪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他看著秦烈。
那個年輕人此刻正被三名瓦剌親衛圍攻,渾身血跡斑斑,但他依舊挺著脊樑,手中的斷刀在陽光下閃爍著淒厲的寒芒。
“大帥!”
城門司的老兵也衝了上來,“韃子也被打怕了!他們在退!他們在退啊!”
正如老兵所言,呼蘭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鐵鷂子竟然被一群步卒生生拖入了泥沼,看著那個如魔神般的青年在血海中橫衝直撞,他心底深處竟然破天荒地湧起了一股涼意。
“撤……先撤出百步!”
呼蘭嘶吼著下令。
瓦剌的浪潮開始鬆動,緩慢地向後退卻。
秦烈立在死人堆裡,斷刀垂地。
他周圍,那一百名隨他衝陣的死士,僅剩三十餘人站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高聳的城牆。
他的眼神沒有哀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楊洪感到靈魂戰慄的平靜。
秦烈舉起手中的斷刀,指向城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宣府南門:
“楊總兵,這道漆,我給你刷好了。”
“你,還要關到什麼時候?”
全場寂靜。
只有清晨的風,吹過滿地的殘旗與斷肢。
楊洪看著秦烈,看著他身後那一千名雖殘缺不全、卻如磐石般挺立的秦家軍,這個在宦海與邊關沉浮了半輩子的老將,終於發出一聲長嘆。
“開——城——門——!”
“放吊橋——!”
楊洪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沉重的鐵鏈磨損聲響起。
宣府的大門,終於在這場血火的洗禮後,向這支不屈的脊樑緩緩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