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火光中的絕唱(1 / 1)
黑龍口。
這道扼守宣府北線的咽喉要道,此刻已被烈火煉成了一座鐵爐。
秦烈率領的三百輕騎如同一柄熾熱的解牛刀,在那百餘輛輜重車組成的蛇陣中橫衝直撞。
“大人,南側糧車點透了!”
張鐵錘在馬背上狂吼,他手中的火雷罐接連飛出,炸開的硝雲中裹挾著慘烈的馬嘶聲。
秦烈沒有回應,他的眼神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冷徹。
胯下戰馬被硝煙激得焦躁不安,他卻穩如鐵鑄,右手倒提窄刃唐刀,左手短銃在煙塵中不斷噴吐著紅芒。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伯顏帖木兒留守在此的千夫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若不能在伯顏的主力回援前擊碎這裡的指揮中樞,這三百輕騎即便燒了糧,也難逃被絞殺在雪谷裡的命運。
“陳勳,帶一隊人往谷口衝,造出突圍的假象!”秦烈厲聲喝令。
“卑職領命!”
陳勳這老兵痞此刻也殺紅了眼,帶著幾十騎虛張聲勢地向隘口反衝。
瓦剌兵果然生疑,大部分親兵下意識地向隘口集結,試圖堵住這支膽大包天的明軍。
而就在這一瞬間,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皮帳篷前,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檔。
一名身披重皮甲、頭戴金邊氈帽的瓦剌將領正揮舞著彎刀咆哮,試圖穩住潰散的輜重兵。
“就是現在!”
秦烈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如離弦之箭般越過一輛正在熊熊燃燒的草料車。
“漢奴受死!”
那千夫長反應極快,見一道黑影撲來,獰笑著掄起一柄重頭連枷,帶著嗚嗚風聲砸向秦烈面門。
秦烈身形在馬背上怪異地一矮,整個人幾乎貼到了馬腹側面。
連枷帶著火星擦著他的頭盔飛過,砸在後方的木車上,瞬間將其擊得粉碎。
錯身而過的剎那,秦烈手中的唐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毒蛇般的弧度。
沒有多餘的招架,沒有花哨的劈砍。
這一刀,是秦烈結合了後世近身格鬥與大明實戰刀法演化出的殺招。
“噗——”
那千夫長的護喉皮甲如紙張般裂開,血箭在大火的映襯下黑得發紫。
他瞪大了眼,雙手死死捂住喉嚨,似乎想說出對方的名字,卻只能發出漏氣般的嗬嗬聲,隨後一頭栽下馬背。
“帥旗已斬!瓦剌敗了!”
秦烈順手挑起那面繪著餓狼的三角旗,在烈火中放聲大喝。
此消彼長。
隨著將領戰死,原本還在頑抗的瓦剌護衛瞬間陷入了滅頂的驚恐。
“大人!伯顏的主力離這兒不足五里了!”
張大牛策馬而至,那隻獨眼被火光照得通紅,“得走了!”
“帶上剛才救下的弟兄,撤入亂石灘!”
秦烈果斷揮刀。
這黑龍口一側是陡峭的絕壁,另一側則是連綿的怪石灘塗,極不利於大隊騎兵展開。
秦烈帶著這支疲憊之師,在漫天飛雪與漫山紅火的交織中,扎進了茫茫的大山深處。
雪愈發大了。
身後伯顏帖木兒的咆哮聲被山風扯得支離破碎。
秦烈並未直接回墩堡,而是繞行進入了一處名為一線天的隱秘山峪。
這裡地形險絕,是大山深處被遺忘的皺褶。
“歇兵!”
秦烈勒住戰馬,戰馬的鼻孔裡噴出如白霧般的粗氣,蹄子上的裹布已被血水浸透,又在嚴寒下凍成了堅冰。
士卒們紛紛滾下馬鞍,貪婪地抓起地上的殘雪往嘴裡塞。
在這零下二十度的深夜,脫力的滋味比刀傷更難受。
秦烈顧不得休息,他走到那一批救回來的殘部面前。
這幾十個漢子縮在亂石陰影裡,他們穿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鴛鴦襖,眼神裡充斥著一種瀕死者才有的空洞。
那是土木堡大潰敗留下的烙印,是作為俘虜被圈養在苦寒之地的死氣。
“哪個營的?”
秦烈解開皮袋,往嘴裡灌了一口劣質的燒刀子,隨後遞給領頭的那個漢子。
那漢子顫抖著接過皮袋,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回……大人。卑職阿木爾,原是神機營三千營義從官,這是卑職的幾個同鄉。”
秦烈眉毛微微一挑。
“義從官?”
在大明軍制中,三千營是一支極為特殊的部隊。
雖然名為三千,實則戰力頂峰時逾數萬。
其核心組成,便是自洪武、永樂年間歸附的蒙古精銳,俗稱義從。
這些人精通騎射,尤其擅長御馬與偵察,曾是大明最鋒利的眼。
“土木堡一戰,主帥跑了,咱們被圍在死人堆裡。”
阿木爾的眼角有些溼潤,那是被火燻的,也是被凍的,“瓦剌人沒殺我們,說是同族,要把我們帶回草原當奴隸,給他們馴馬。剛才若不是大人……”
他說著,領著幾個漢子齊刷刷地跪在了雪地裡。
秦烈看著他們,目光如炬。
這幾十人中,有幾個雖衣衫襤褸,但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虯結,那是長期騎馬控弦才有的老繭。
更有幾人,在如此寒冷的雪夜,竟能透過觀察風向,下意識地尋找擋風的岩石縫隙駐紮,顯然是極富經驗的草原老兵。
“都起來。在大明這塊地界上,穿了鴛鴦襖,就是自家兄弟。”
秦烈將他們一一扶起,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山峪裡顯得擲地有聲。
“阿木爾,我聽聞義從官不僅能識馬性,還能在百里荒原中尋水覓草,可是真的?”
阿木爾苦笑一聲:“那是保命的本事。只要有一口氣,只要胯下還有馬,我們就跑不丟。只是……咱們如今這副樣子,哪還配得上‘三千營’這塊牌子。”
“配不配,不是死人說的,是活人做的。”
秦烈指著身後的三百輕騎,“這些弟兄,原本也是被瓦剌人追得滿地爬的逃兵。但我給他們火藥,給他們肉食,教他們殺人的規矩,現在他們敢在雪夜奔襲五十里,燒了伯顏帖木兒的糧草。”
秦烈走到一匹戰馬旁,輕輕撫摸著戰馬帶傷的鬢毛,回頭看著這些蒙古義從。
“宣府現在是一座孤島。楊洪老了,文官怕了,只有我秦烈還想在長城外紮下一顆釘子。我缺眼睛,缺能把戰馬養得比餓狼還快的馬倌,缺能在茫茫大雪裡帶路的引子。”
阿木爾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中,一點點燃起了火苗。
那是自尊在絕望中復甦的徵兆。
“大人若不嫌棄咱們這身爛骨頭,阿木爾這條命,便是大人的。哪怕回不去京師,死在這邊關,也好過回草原當馬奴!”
“好!”
秦烈從懷中掏出一張溫熱的羊肉餅,一掰兩半,遞給阿木爾。
“跟著我,不保證能長命百歲,但能保證死得像個爺們兒。”
雪,越下越大,幾乎要將這一線天封死。
秦烈坐在一塊青石上,窄刃刀橫在膝頭。
他看著火光跳動的餘燼,腦中飛速旋轉。
這次突襲,伯顏帖木兒必然暴怒。
黑龍口的火起,是打響反擊的第一槍,也是將自己推向官場火口的導火索。
但有了這幾十個精通御馬和地理的三千營殘部,他的靖難營將不再是一支只會蹲在堡壘裡打洞的土撥鼠部隊,而是一支真正具備遠距離機動能力的特戰核心。
“大人,天亮前必須翻過這道嶺。”
陳勳走過來,聲音沙啞,“黑龍口的火,估計幾十裡外都能瞧見。宣府那邊,怕是也要翻天了。”
“翻天就翻天吧。這大明的乾坤,早就該翻一翻了。”
秦烈起身,抖落一身積雪。
“上馬!阿木爾,你帶路,咱們繞黑山峽回墩堡。那裡地勢險,瓦剌騎兵不敢深追。”
“卑職領命!”
阿木爾翻身上馬,動作幹練利落,渾然不似剛才那個瀕死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