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夜長途奔襲(1 / 1)
宣府鎮城,總兵府。
正堂內的地龍燒得火熱,卻暖不透老將楊洪那張陰雲密佈的臉。
案几上,擺著一張宣府北線的佈防圖,石門溝那處剛被秦烈改得馬面橫生的墩堡,被他用硃砂筆重重畫了個圈。
“父親,那秦烈在北門弄出的動靜實在太大。”
副將楊俊束手而立,低聲稟報,“伯顏帖木兒的先鋒千人隊在那兒折了一半,如今瓦剌人視北門為眼中釘。但卑職擔心,這秦烈如此張揚,雖守住了隘口,卻也讓伯顏帖木兒起了狠勁,若他傾巢而出,北門那七百殘兵,怕是彈指間便化為齏粉。”
楊洪枯瘦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冷哼一聲:“彈指間?你小瞧那個總旗了。他那些古怪的工事和三段射,本帥從軍四十年從未見過。這是個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子。”
“那咱們是否撥兵增援?”
“不。”
楊洪眼神深邃,“傳令,命秦烈固守北門墩堡,無本帥親筆手令,不得擅自出擊一兵一卒。他是個奇才,但也太狂,得讓他知道這宣府鎮到底誰才是主子。困他幾天,磨磨性子。”
楊洪的打算很好,但他算漏了一件事:秦烈從來就沒把自己當成宣府鎮這盤棋裡的死棋子。
此時的北門墩堡官廳內,硝煙味還未散盡。
秦烈坐在一張斷了腿的胡床上,手中攤著一張由張大牛帶回的羊皮卷。
這張卷子是從一名瓦剌哨馬首領懷裡搜出來的,上面不僅標註了宣府北防線的虛實,還用粗紅線劃出了一條從石門溝繞道黑龍口的補給線。
“大人,看這標記,也先的大隊主力正往京師壓,但這後勤輜重,卻落在了伯顏帖木兒手裡。”
陳勳指著地圖上的黑龍口隘口,老眼裡閃爍著莫名的光,“黑龍口是個死衚衕,大雪封山,馬車走不動,現在那兒積壓了少說百餘輛糧草車。那是伯顏的命根子。”
“也是咱們的機會。”
秦烈起身,將手中的窄刃刀插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大人,楊帥的公文剛到,讓咱們固守。”陳勳提醒道。
“固守?守到糧盡彈絕,等人家伯顏帖木兒吃飽喝足了來拆咱們的牆?”
秦烈冷笑一聲,大氅一卷,邁步向外走去,“將領在外面,軍令受不受,得看那令能不能保命。陳勳,去把柳成林叫來。”
片刻後,柳成林懷揣著幾個陶罐匆匆趕到,滿臉灰土。
“大人,您要的加料火藥成了。”
柳成林興奮地壓低聲音,“裡面摻了商府裡搜出的白磷和硝石,只要炸開,見風就著,雪水都澆不滅。但這玩意兒性子烈,帶在身上得千萬小心。”
“夠用就行。”
秦烈點頭,轉向集合在校場上的三百輕騎。
這些漢子大多是土木堡撿回來的殘兵,原本眼神裡只有惶恐,但在經歷了石門溝那一戰後,他們的脊樑骨像是在火裡淬過一遍,透著股硬氣。
“弟兄們,楊帥讓咱們守著這破土牆等死。”
秦烈翻身上馬,環視一眾士卒,“我不答應。也先想去北京喝大明百姓的血,我就要讓他在前線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馬蹄裹布,銜枚而行。這一戰,咱們去黑龍口放場煙火!”
“願隨大人赴死!”
三百輕騎壓低聲音齊呼,殺氣在雪夜裡凝結成霜。
三更時分,大雪如席。
宣府北方的群山中,一支黑色的騎兵如幽靈般穿梭在積雪覆蓋的狹縫裡。
馬蹄被碎舊棉布重重包裹,踏在雪地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噗聲。
秦烈一馬當先,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整個人與戰馬渾然一體。
在後世,這種極寒環境下的長途奔襲是特種兵的必修課。
他不需要路標,風向、雪花的落勢、甚至是遠處山脊的陰影,在他腦海裡都構成了一張精密的三維地圖。
五十里雪路,在常人看來是自尋死路,但對秦烈而言,是最好的掩護。
“大人,前頭就是黑龍口。”
張大牛伏在馬背上,指著前方隱約跳動的火光。
黑龍口隘口,地勢極窄,兩側是如刀削般的懸崖。
此時,百餘輛滿載著糧食、箭矢和冬衣的木車正擁擠在官道上,十幾頂巨大的羊皮帳篷錯落有致地排開。
伯顏帖木兒派出了五百名親兵護送這批輜重。
這些瓦剌兵此刻正圍坐在火堆旁,或是抱著皮囊灌酒,或是縮在帳篷裡躲避嚴寒。
在他們看來,宣府的明軍現在縮在城牆裡發抖還來不及,絕不敢踏出城池一步。
“第一隊,柳成林帶隊,負責投擲火雷罐,專門炸糧車和馬廄。”
秦烈下達了最後的指令,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第二隊,張鐵錘帶隊,火銃壓制。我帶第三隊,直取敵營中軍。”
“大人,風急,正是放火的好時候。”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懷裡的陶罐。
隨著秦烈手中短銃的一聲轟鳴,原本死寂的雪谷瞬間沸騰。
“轟!轟轟!”
連環的爆炸聲在黑龍口中心爆開。
摻了白磷的火藥在爆炸的一瞬間化作無數飛濺的火點,沾到木車便是一團無法撲滅的烈焰。
受驚的馬匹在營地裡瘋狂踐踏,將火焰和恐慌迅速蔓延。
“明軍!明軍襲營!”瓦剌兵淒厲的喊聲響徹山谷。
“靖難勇衛營,衝陣!”
秦烈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坡頂直插敵營。
他手中的窄刃刀在火光的對映下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度,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瓦剌兵在愕然中喪命。
這不是對等的廝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單方面屠戮。
三百騎兵並不戀戰,他們像一群狡黠的狼,利用火光的掩護和火銃的遠端壓制,在敵營中往來穿插。
“不要糾纏!火勢起來就撤!”
秦烈一刀砍斷一名瓦剌百夫長的脖頸,目中冷靜如初。
就在輜重營陷入一片火海,伯顏帖木兒留守的輜重隊被打得潰不成軍時,南側的一聲異響引起了秦烈的注意。
那是重物撞擊木樁的聲音,伴隨著某種屬於漢人的不屈嘶吼。
“大人,那邊有情況!”張大牛吼道。
秦烈勒馬回頭,看向南側營帳後方的一處深溝。
在那裡,他看到了幾十個被繩索串在一起、正藉著火亂試圖反抗瓦剌看守的殘破身影。
他們穿著破爛的鴛鴦襖,眼神在硝煙中透著野獸般的求生欲。
那一瞬間,秦烈心中隱約有了直覺——那是土木堡大劫後,被遺棄在荒原上的大明魂魄。
“轉向!救人!”
秦烈猛地一夾馬腹,調轉馬頭衝向那處幽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