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聲槍響(1 / 1)
塞北的夜,雲層厚得化不開,星光漏不下來,唯有荒原上的風,像嗚咽的鬼笛,在石門溝的亂石縫裡橫衝直撞。
北門墩堡,這座被秦烈親手改造成馬面橫生的怪物,此刻正伏在黑暗中,如同一頭屏息凝神的巨獸。
“頭兒,韃子動了。”
張鐵錘趴在戰壕的冰冷凍土上,耳朵緊貼著一截埋入地下的陶管。
這是秦烈教的聽地術,在寂靜的深夜,馬蹄踏擊凍土的震動能順著這玩意兒傳出三里地。
秦烈紋絲不動,右手斜扣在腰間的窄刃刀柄上,左手則輕輕按在那杆由他親自校準過的長管火銃上。
他透過戰壕邊緣的枯草縫隙,死死盯著北方的隘口。
“傳令下去,全體禁聲。馬摘鈴,兵銜枚。誰要是弄出一丁點響動,自裁吧。”
秦烈壓低的聲音在風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氣。
隘口處,黑影浮現。
那不是三千大軍,而是伯顏帖木兒派出的先鋒千人隊。
這些瓦剌精騎雖然在昨日的幾何要塞前吃了癟,但骨子裡的狂傲讓他們認定,那不過是明軍耍的小花招。
在平坦的衝擊面上,只要馬速拉起來,這破爛墩堡不過是隨手可破的土殼子。
“呼——哈!”
瓦剌人的低吼聲隱約傳來。
近千匹戰馬開始小跑,隨後蹄聲漸急,如悶雷滾動。
由於秦烈下令全堡熄燈,在瓦剌人眼中,這座墩堡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墳場。
“這幫漢奴嚇破膽了。”
領頭的瓦剌千夫長獰笑一聲,手中彎刀前指,“衝過去,破門之後,雞犬不留!”
八十步。
瓦剌騎兵已經拉開了角弓,羽箭在弦,只待進入射程便要洗劫城頭。
六十步。
戰壕裡的靖難營老兵們,手心裡全是冷汗。
陳勳蹲在秦烈身側,老眼裡滿是血絲,手中的火繩已經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被他死死護在懷裡,生怕露了行蹤。
“大人,進五十步了……”
陳勳的聲音在打顫,那是生理性的亢奮。
秦烈依然沒有動,他在算。
算這個時代火繩銃最穩妥的致死距離,算顆粒火藥在加長槍管裡的爆燃速度。
五十步。
這是大明神機營舊典裡的死地,也是瓦剌騎兵自以為最安全的突擊點。
“起!”
秦烈猛然起身,積雪從他肩頭簌簌落下。
隨著他這一聲暴喝,原本平整的荒原地面上,數百道黑影齊刷刷地從戰壕中探出了身位。
那一杆杆經過柳成林精煉、秦烈校正的長管火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芒。
瓦剌千夫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便對上了一雙兇厲的眼。
那是秦烈的眼。
“砰!”
秦烈手中的火銃率先噴出了長達三尺的火舌。
在這個寂靜的黑夜,這第一聲槍響,如同一道旱天雷,瞬間震碎了塞北的肅殺。
那名瓦剌千夫長的胸口暴出一團血霧,整個人被巨大的動能直接從馬上掀飛,像斷了線的紙鳶般栽入塵土。
“一排,放!”
秦烈面色如鐵,手勢揮落。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爆竹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馬蹄聲。
靖難營第一排兩百名火銃手同時扣動扳機,橘紅色的火光在黑夜中連成了一道熾熱的橫線。
五十步的距離,在精煉火藥與鉛毒彈丸面前,根本不存在任何防禦。
衝在最前面的瓦剌騎兵,連人帶馬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血光沖天,殘肢齊飛。
戰馬的慘嘶與人的哀號瞬間混雜在一起。
“二排,進!”
第一排火銃手放完,動作極快地低頭貓腰,退入壕溝深處清膛。
第二排老兵隨即補位,動作利落得像是一臺精準的機器。
“放!”
又是一輪齊射。
伯顏帖木兒的這支先鋒隊完全被打懵了。
在他們的印象裡,大明的火銃聲勢浩大卻準頭極差,且放完一輪後便有極長的空檔期。
可眼前的這支靖難軍,火光竟然一浪接一浪,彷彿永無止息。
這便是秦烈推行的三段擊——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製造死亡的持續真空。
“大人,藥室沒炸!這顆粒藥真神了!”
柳成林在不遠處的暗堡裡瘋狂地填裝著火藥,他設計的虎蹲炮在兩翼馬面臺上也開始了轟鳴。
這種專門對付密集騎兵的鐵掃帚,每次噴發都會帶走數十條人命。
瓦剌騎兵開始崩潰。
戰馬受驚,在這狹窄的馬面夾角里四處亂撞,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不要亂!下馬!衝過去貼身殺!”
一名瓦剌伯克揮刀狂吼,試圖穩住陣腳。
秦烈冷笑一聲,丟掉手中的空銃,拔出那柄窄刃唐刀。
“張鐵錘,帶長槍隊清場。陳勳,火銃手三輪過後,自由點射,專門打那些帶狐尾的官兒。”
“得令!”
張鐵錘早就憋瘋了,他領著兩百名披著簡易板甲的長槍兵,如同一群出閘的猛虎,從戰壕中一躍而起。
“殺!”
長槍如林,在火光的映襯下,每一刺都帶出一串血花。
秦烈一馬當先,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只有後世特種兵最極致的殺人效率。
側身,避開對方慌亂的一刀;錯步,窄刃刀由下至上,精準地劃破了對方的護喉;再跨步,肩膀狠狠撞入一名瓦剌兵的懷裡,將其撞向後方士卒的槍尖。
“頭兒,你看那個!”
張鐵錘一槍挑翻一名韃子,指著前方。
只見剩下的瓦剌騎兵正驚恐地向後潰逃,而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狼旗,已經被踩在泥水裡,沾滿了焦黑的血跡。
“不追。”
秦烈止住身形,橫刀而立。
他的呼吸很穩,在這濃煙滾滾、血腥撲鼻的戰場上,他冷靜得像一個旁觀者。
“大人,為何不趁勢殺出隘口?這幫韃子膽已經被嚇破了!”
陳勳提著火銃跑過來,滿臉黑灰,眼中盡是戰功的狂熱。
“伯顏帖木兒的大主力還沒露頭。咱們這點人馬,出去就是送死。”
秦烈收刀入鞘,看著那一地死不瞑目的屍首,淡淡道,“咱們這一戰,不是為了殺光瓦剌人,而是為了立軍紀。”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氣喘吁吁、卻眼神鋥亮的靖難營士卒。
“今日,你們親眼看到了。瓦剌人的皮甲擋不住火銃,他們的戰馬跑不過子彈。只要陣型不亂,只要手裡有火藥,這草原上的狼,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畜生!”
秦烈指著那尊還在冒煙的虎蹲炮,聲若洪鐘:“從今往後,這就是咱們靖難營的膽。火器,就是咱們的立身之本!誰要是再敢跟老子說火器是奇技淫巧,這就是下場!”
“人在,堡在!靖難!靖難!”
幾百號漢子的吼聲,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的宣洩,而是發自肺腑的自信。
秦烈彎腰,從泥地裡撿起那面殘破的瓦剌狼旗,隨手一撕,丟入一旁還在燃燒的殘火中。
這一戰,靖難營斬首四百餘級,生俘三十餘人,繳獲戰馬兩百餘匹。
相對於龐大的瓦剌軍力,這或許只是九牛一毛,但在宣府北線計程車氣上,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生生抽在了伯顏帖木兒的臉上。
更重要的是,大明神機營那原本已經腐朽的魂,在秦烈這冷酷的三段擊中,被重新鍛打出了形狀。
“柳成林。”
“在!”
“連夜檢修所有火銃。炸膛的、裂口的,全部化掉重鑄。我要你把那幾尊虎蹲炮改得再輕便些,下次,咱們不光要守,還要帶著它們去草原上講講道理。”
這一聲槍響,驚動的不僅僅是伯顏帖木兒。
他知道,不出三日,宣府總兵府的楊洪,還有那幫對他虎視眈眈的官僚,都會知道這北門墩堡裡,出了個玩火的瘋子。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收兵。”
秦烈帶頭走下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