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幾何要塞——稜堡雛形(1 / 1)
宣府北門,石門溝隘口。
清晨的寒霜如白灰般抹在斷壁殘垣上,秦烈站在墩堡最高的箭樓上,手中的炭筆在羊皮紙上勾勒出幾個極其突兀的三角形。
在他腳下,原本平整的墩堡外圍已被挖得千瘡百孔。
“大人,弟兄們手都磨穿了,實在不明白,這好好平地,挖這些彎彎繞繞的地溝做甚?”
張鐵錘蹲在城牆根下,手裡攥著個沾了泥的野菜糰子,甕聲甕氣地抱怨。
他身後,數百名靖難營士卒正光著膀子,在凍得鐵硬的土裡掄著鐵鎬。
秦烈跳下箭樓,踩在鬆軟的浮土上,指著腳下一道呈十字交叉形狀的深溝,沉聲道:“瓦剌騎兵衝鋒,靠的是馬蹄的慣性和箭矢的壓制。我們這平地一馬平川,他即便不撞牆,兜個圈子也能把你城頭上的火銃手射成刺蝟。”
他蹲下身,用炭筆在地上畫了個正方形,又在四個角各添了一個向外突出的三角形。
“大明的墩堡多為方正,城牆根下全是死角。韃子只要貼到牆根,城頭的火炮就打不著他。但我在這裡加了馬面,把三角形突出去,左右兩邊的火力就能形成交叉。他進了這道溝,面對的就不是正面城牆,而是三面火網。這叫稜堡,老祖宗留下的馬面戰法,我只是給它多添了幾個稜角。”
陳勳湊過來,看著那怪異的幾何圖形,老眼裡盡是疑慮:“大人,這馬面臺咱們宣府也有,可您這臺子修得又尖又斜,還不修城垛,這要是韃子搭梯子上來,咱們連個擋箭的地兒都沒有。”
“不需要擋箭。”
秦烈拍掉手上的泥,眼神變得極冷,“稜堡不需要高,只需要厚,斜度要大,讓韃子的炮子兒打上來只能滑過去。至於城垛,那隻會擋住咱們火銃手的視線。我要的是絕對的視野,只要火網鋪得夠密,韃子連搭梯子的機會都沒有。”
“柳成林,那些碎石和糯米漿拌好了嗎?”
秦烈頭也不回地喊道。
“大人,都備齊了!只是這糯米漿金貴,弟兄們喝粥都捨不得,全拿來澆牆了。”
柳成林從一堆亂石裡鑽出來,滿臉灰土,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在秦烈的指導下,正嘗試用三合土配比出一種強度接近水泥的灰漿。
“別心疼那點糧食。牆厚一分,弟兄們的命就長一寸。”
接連兩天,北門墩堡如同一個巨大的工地。
秦烈不僅僅是在修補破綻,而是在對這座大明傳統防禦建築進行一場手術。
他下令將墩堡四角原本垂直的牆體削平,改建為向外突出三十步的三角形堡頭。
每一個堡頭都配有專門的火炮夾角。
同時,在堡外五十步處,挖掘了兩道深度及胸的戰壕。
戰壕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如蛇,每一道拐彎處都埋伏了可移動的拒馬。
最絕的是,秦烈讓人在城牆外壁鋪了一層由碎石、黃土和糯米漿混合而成的斜坡。
斜坡平滑且硬度極高,瓦剌人引以為傲的飛爪勾索扣上去,只會無力地滑落。
“大人,這哪兒是守堡,這分明是擺了個肉磨盤啊。”
陳勳站在新修的馬面臺上,左右看去,發現無論敵軍從哪個方向衝擊,至少都會暴露在兩個堡頭的側射火力之下,不禁脊背發涼。
秦烈看著已經初具雛形的幾何要塞,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知道,伯顏帖木兒的三千精騎絕不是隻會騎馬的蠢貨,那是也先手下最驍勇的狼。
第三日傍晚,風停了,草原安靜得可怕。
這種安靜,是戰馬銜枚、士卒封口的徵兆。
“全體歸位。”
秦烈站在堡牆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火銃手進戰壕,火藥桶不許露頭。柳成林,你的虎蹲炮吃飽了嗎?”
“大人放心,每門炮餵了五斤碎鐵子兒,藥是剛出爐的顆粒藥,保管讓那幫韃子嚐嚐什麼是鐵掃帚。”
柳成林嘿嘿一笑,拍了拍懷裡的引火絲。
城牆下,張鐵錘帶著兩百名長槍兵,正蹲在戰壕的陰影裡,每個人懷裡都揣著一個浸過烈酒的棉布條。
那是秦烈交代的,萬一被箭射中了,先用這玩意兒捂住。
“頭兒,韃子到了。”
張大牛雖然瞎了一隻眼,但另一隻眼在夜色裡敏銳如鷹。
他指著北邊石門溝的陰影處,那裡有一線極其微弱的、不屬於星光的跳動。
那是瓦剌騎兵甲冑反射出的寒芒。
“不許點火,不許放箭。”
秦烈壓低重心,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城磚,“把他們引到馬面臺之間的夾角里,我要讓他們知道,宣府這根骨頭,哪怕爛了,也能扎碎他們的喉嚨。”
黑暗中,瓦剌騎兵像潮水一樣無聲地湧出隘口。
領頭的伯顏帖木兒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目光陰鷙。
在他看來,這座北門墩堡已是囊中之物。
前兩日的偵查雖然折損了哨馬,但也傳回了訊息:明軍正在像土撥鼠一樣亂挖土。這在伯顏眼中,不過是臨死前的掙扎。
“傳令,不必下馬,第一波攢射,先封死城頭,直接衝過去撞開木門。”
伯顏帖木兒揮動手中的彎刀,動作輕蔑而殘暴。
瓦剌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聲逐漸從悶響變成了滾雷。
兩百步。
一百步。
城牆上,靖難營計程車卒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手裡握著的,是秦烈親自改良過藥室的舊火銃。
他們雖然恐懼,但看著秦烈那道釘在最高處的脊樑,雙腳卻死死摳在泥土裡。
“五十步!”
張大牛低聲吼道。
就在瓦剌騎兵已經可以看清城牆縫隙的時候,他們突然發現,眼前的城牆變了。
原本筆直的牆體,在夜色中突出了幾個詭異的尖角。
這些尖角像野獸的獠牙,恰好在他們的側翼形成了包圍之勢。
更有騎兵因為衝得太猛,戰馬前蹄直接陷進了那道陰損的橫向戰壕裡。
“唏律律——!”
戰馬慘嘶倒地,後方的騎兵避讓不及,瞬間撞成一團。
伯顏帖木兒心頭猛地一沉,這場景不對。
以往明軍守堡,此時該是滿城箭雨,可現在城頭上死寂一片,只有腳下那些怪異的地溝在收割馬腿。
“中計了!撤退!”
伯顏剛要下令。
“放!”
秦烈的一聲厲喝,撕裂了荒原的靜謐。
“轟——轟——轟——!”
柳成林親自操作的四門虎蹲炮同時怒吼。
經過秦烈顆粒化改良的火藥爆發出了遠超時代的動能,無數細小的鐵蒺藜和碎鋼珠形成了一扇扇死亡的摺扇,從三角形馬面臺的側面斜斜掃出。
這正是稜堡火力的核心——側向覆蓋。
衝在最前面的瓦剌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了篩子,血霧在月光下蒸騰而起。
“啪!啪!啪!”
緊接著,戰壕裡的火銃手也開了火。
三段擊的戰法雖然還不算純熟,但勝在火力持續性強。
每一排開火後,立即蹲下清膛裝藥,後一排迅速補位。
伯顏帖木兒目眥欲裂。
他發現,自己的部下陷入了一個死亡抉擇裡:往前衝,戰馬陷進戰壕,會被側翼馬面臺的火炮成排收割;往後退,側射的火銃子彈如影隨形。
這些明軍根本不瞄準,他們只是在對著一片扇形區域進行瘋狂的火力投射。
“這些畜生,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火藥!”
伯顏帖木兒狂吼著,揮刀撥開一顆鉛彈,“下馬!步戰登城!他們人少,耗也耗死他們!”
瓦剌兵展現出了極其頑強的戰鬥力,他們棄馬步行,頂著盾牌衝向城根。
可當他們好不容易摸到城牆下,卻絕望地發現,這些城牆沒有立足之地。
那滑溜溜的斜坡讓他們根本無法架起軟梯,而城牆轉角處突出的馬面臺上,明軍士兵正居高臨下,用火藥陶罐做成的簡易手雷往他們腦門上砸。
“柳成林,換毒煙彈!”
秦烈站在馬面臺上,手中窄刃刀一挑,將一名試圖攀爬的敵兵斬落。
幾顆裝著巴豆粉和生石灰的陶罐在城根炸開。
刺激性的粉塵隨風擴散,原本驍勇的瓦剌兵頓時鼻涕眼淚橫流,亂成一團。
“張鐵錘,帶長槍隊,順著戰壕清場!”
秦烈從城頭一躍而下,直接落入戰壕。
他手中的窄刃刀化作一道閃電,在狹窄的地溝裡展現出了近戰之王的威力。
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陣地屠殺。
一個時辰後,黎明的第一縷光穿過石門溝。
石門溝外,橫七豎八躺滿了瓦剌人的屍體。
伯顏帖木兒丟下一千多具精騎的殘骸,狼狽地向北遁逃。
城牆根下,張鐵錘一屁股坐在死人堆裡,大口喘著氣,臉上全是硝煙燻出來的黑跡。
“頭兒……咱們,贏了?”
他看著遠去的塵土,有些不敢相信。
七百殘兵,硬生生打退了三千精騎,而且自家的傷亡微乎其微。
秦烈沒有說話。
他拎著沾血的窄刃刀,一步步走上那座新修的馬面臺。
“陳勳,記下。靖難勇衛營第一戰,斬首一千二百,獲馬匹三百。”
秦烈的聲音嘶啞,卻透著股令人膽戰心驚的冷意。
他看著那一地的屍首,心中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知道,伯顏帖木兒只是個開始。
這種新型的防禦結構雖然震撼了敵軍,但也將他的不凡暴露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大人,庫房裡剩下的火藥用光了。”
柳成林跑過來,一臉心疼。
“用光了就去搶,去造。”
秦烈轉身,看向宣府鎮城的方向,“現在,楊洪該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