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廢帝的血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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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冬日,白毛風颳起來連鐵石都能打磨出痕跡。

北門墩堡外,積雪已被昨日那五百親衛的馬蹄踏得如生鐵般堅硬。

秦烈立在城頭,冷眼看著遠方地平線上緩緩浮現的一抹赭紅。

那是瓦剌的大隊騎兵,但今日他們走得很慢,甲冑與馬鞍的摩擦聲在肅殺的寒風中傳出老遠。

“大人,韃子沒帶攻城梯,也沒帶雲梯車。”

陳勳貓著腰,老眼微微眯起,單手扣在火銃的扳機護圈上。

這老兵痞如今日益沉穩,自從楊帥預設了北門聽調不聽宣的地位,他這百戶當得也愈發有底氣。

秦烈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腰間的窄刃唐刀。

他看得真切,那隊瓦剌騎兵正中央,簇擁著一輛漆金卻已剝落的寬大馬車。

車頂的明黃流蘇被凍成了硬條,在寒風中機械地擺動。

那是大明的鑾駕。

車駕停在距離墩堡箭程外的一里處。

一名瓦剌伯克策馬而出,手中高舉著一杆繫著白絹的長箭,縱馬狂奔至堡下五十步。

“城上的明將聽著!”

那伯克操著一口生澀的漢話,聲嘶力竭地吼道,“大明皇帝陛下有旨!爾等身為臣子,見駕不跪,竟敢修築妖壘,阻擋聖駕回歸?也先太師法外開恩,只要爾等獻出城池,恭迎聖駕,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去你孃的聖駕!”

張鐵錘在馬面上吐了一口唾沫,聲若洪鐘,“咱們只知有個被俘的皇帝在塞外吃沙子,不知有什麼聖駕能帶著韃子來奪自家的關口!”

“閉嘴。”

秦烈低聲斥了一句,目光卻始終鎖定在那輛馬車上。

車簾被一隻顫抖的手緩緩掀開,一個穿著破舊龍袍、面色慘白的年輕人探出了半個身子。

即便是隔著百步之遙,秦烈也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頹喪與怯懦。

朱祁鎮,這個在土木堡將大明二十萬精銳送入地獄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被也先擺在墩堡面前。

那伯克見城頭無動於衷,猛地張弓搭箭。

“嗖!”

長箭破空而來,並非射向人甲,而是帶著一支白色的布帛,死死釘在墩堡的大門木樑上。

“拿上來。”

秦烈擺了擺手。

當布帛呈遞到秦烈手中時,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是從龍袍內襯上撕下來的綢緞,上面用指血寫滿了歪歪斜斜的字跡,因天寒地凍,血漬已變成了暗沉的褐色。

“……朕乃天子,陷於虎狼之穴,日夕思歸。爾等邊將,身為臣子,當體朕之苦楚。也先太師已有許諾,若能獻宣府北門,保朕入城,朕定不吝封侯之賞。若執迷不悟,誤朕性命,爾等皆為亂臣賊子,九族同誅!”

“大人,這……”

陳勳湊近看了一眼,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手腳一陣冰涼。

在大明,皇權便是天。

儘管如今京師已有郕王朱祁鈺監國,甚至有了立新帝的傳聞,但這血書上的字跡,確是正統皇帝的御筆。

周圍的靖難營士卒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一個個放下了手中的器械,眼神變得遊移不定。

在這個時代,忠君的思想深植骨髓,皇帝親自下旨讓開城門,違抗者便是公然造反。

“大人,若是不從,日後若是朝廷翻舊賬,咱們這顆腦袋……”

一名旗牌官顫聲說道。

秦烈環視四周,發現一張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掙扎。

他知道,這正是也先的狠辣之處。

也先不求用武力攻破這坐馬面縱橫的堡壘,他要用大明的皇權,從內部崩解這支剛剛凝聚起來的軍魂。

“體朕苦楚?”

秦烈忽然笑出了聲,笑聲中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悲涼。

他猛地跨步上前,走到墩堡最突出的馬面邊緣,迎著那獵獵寒風,單手將那份血書高高舉起。

“弟兄們!”

秦烈聲音不大,卻如重錘擊鼓,在這寂靜的荒原上回蕩,“你們看看這上面寫了什麼!這位坐在馬車裡的天子,正求著咱們開大門,把這三百里宣府防線拱手讓給瓦剌人!”

城下,那瓦剌伯克見狀大喜,高喊道:“聽到了嗎?開城!跪迎聖駕!”

秦烈理都不理,盯著自家計程車卒,厲聲道:“土木堡那天,你們的同袍兄弟死在泥潭裡的時候,這位天子在哪?他在瓦剌人的金帳裡喝羊湯!黑龍口那天,阿木爾他們被拴在馬後面當牲口拽的時候,這位天子又在哪?他在寫這封血書,盤算著怎麼拿宣府百萬百姓的命,換他回京繼續坐那張龍椅!”

“大人慎言!”

陳勳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去拽秦烈的衣角。

秦烈猛地揮手,將陳勳甩開,眼神如狼。

“朕乃天子?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咱們百姓的天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從來不是讓皇帝帶著賊子來敲自家的大門!”

秦烈猛地將那份血書擲在身前的火盆中。

“騰!”

火焰瞬間竄起,那暗紅色的血字在火舌中扭曲、捲縮,最後化為一縷灰白的煙塵,隨風而逝。

“城下的聽著!”

秦烈跨步踩在箭垛上,俯瞰著那輛鑾駕,聲音冷徹骨髓,“臣,大明靖難營千戶秦烈,今日領旨——領的是宣府百萬百姓的命旨,守的是老祖宗留下的邊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生鐵:

“臣,只知宣府有百姓百萬,不知塞外有叩門天子!”

此言一出,四野俱靜。

城下的瓦剌伯克驚得險些墜馬。

自古以來,從未有邊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著當朝皇帝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馬車裡的朱祁鎮似乎也聽到了這番話,他那張慘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羞愧還是極度的憤怒,他指著城頭,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瘋了……徹底瘋了。”

陳勳呢喃著,但看著那團化為灰燼的血書,他原本搖擺的心,竟然奇蹟般地穩了下來。

是啊,若是開了城,宣府便成了屠場。

他們這些在土木堡死過一次的人,難道還要為了一個貪生怕死的皇帝,再死一次嗎?

“傳令下去!”

秦烈從箭垛上跳下,動作利落,毫無遲疑,“火銃上膛,炮手校準!只要瓦剌騎兵進入五十步,不分官階,不分身份,一律格殺!”

“得令!”

張鐵錘第一個吼了出來,緊接著,那一聲聲“得令”在城頭連成了一片,比剛才那充滿恐懼的沉默更有力量。

城下,也先似乎也從這死寂的堡壘中感受到了什麼。

那輛鑾駕開始緩緩後撤,瓦剌騎兵們也重新握緊了武器,眼中的貪婪被一絲疑惑所取代——這支明軍,為何與他們見過的那些截然不同?

“大人,伯顏帖木兒動了。”陳勳低聲提醒。

“他不敢攻城。”

秦烈整了整護膊,目光深邃,“他只是想來看看,這北門墩堡裡住的是人還是狗。今日他看到了,咱們是狼。”

秦烈走下城樓,路過阿木爾身旁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木爾剛才一直緊握著弓箭,那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爆開了。

見秦烈過來,他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大人,您真的不怕死後入不了祖墳嗎?”

秦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依然在風中飛舞的灰燼。

“若這長城丟了,咱們連這把爛骨頭都留不下,還要什麼祖墳?”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陰暗的官廳。

這一日,朱祁鎮的血書沒能敲開宣府的大門,卻在大明長城的防線上,刻下了一個名為秦烈的名字。

而在北京城的深宮裡,在郕王朱祁鈺和兵部侍郎于謙的案頭上,一份關於“北門驚變”的密報,也正隨著快馬,穿過層層關隘,疾馳而去。

夜深了,北門墩堡的火堆依然旺盛。

士卒們圍坐在火旁,沒有人再談論那份血書,也沒有人再談論那個天子。

他們只是在默默地打磨著刺刀,擦拭著槍管。

在他們心中,這世上再沒有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君威,有的只是手中這杆能噴火的鐵管子,和那個敢當眾燒燬血書、帶他們活下去的年輕千戶。

秦烈坐在暗影裡,手中把玩著一枚焦黑的火藥殘粒。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焚燬血書之後,他已無退路。

要麼在瓦剌人的鐵蹄下化為齏粉,要麼在官場的絞肉機裡殺出一條血路。

“大人,該歇了。”

陳勳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碎肉湯,“這是阿木爾剛才在雪地裡套著的野兔,專門給您燉的。”

秦烈接過碗,喝了一口,濃郁的羶味裡透著股暖意。

“陳勳,你說明兒個,也先會幹什麼?”

陳勳沉吟片刻,老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也先沒在那血書裡討到便宜,必然會覺得堡裡有高人。以他的性子,明面上硬攻不划算,暗地裡怕是要動刀子了。”

“你是說,細作?”

秦烈放下碗。

“宣府鎮裡,多的是想拿咱們人頭去向也先討賞的漢奸。”

陳勳壓低聲音,“咱們這次燒了黑龍口,不僅斷了瓦剌的糧,也斷了鎮城裡幾家豪紳的財路。那幫人,可比韃子狠毒。”

秦烈微微點頭,目光投向了墩堡深處的火藥庫。

“讓他們來吧。”

秦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正好,我這靖難營裡,還缺幾個點天燈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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