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遺忘的孤軍(1 / 1)
景泰元年的冬,比往年冷得更早,也更像一場鈍刀子割肉的酷刑。
宣府北門外,千里赤地已被積雪徹底封死。白羊口大捷的餘威雖讓瓦剌人暫時退避,但更可怕的敵人正悄無聲息地掐斷了這支孤軍的脖子。
石亨在京師的動作比秦烈預想中更快、更毒。
“大人,從總兵府撥過來的冬米,在半路被石家軍的巡防營給截繳了。”
陳勳掀開營帳的簾子,帶進一卷足以裂膚的寒風,他的鬍鬚上掛著冰茬,臉色青得嚇人,“說是京師守衛吃緊,後勤兵部的條子,優先供奉石副總兵的嫡系。給咱們的……只有這個。”
陳勳將一個布口袋重重摔在桌上,裡面滾落出來的不是白麵細米,而是摻了大量麩皮、碎石甚至是黴變發黑的陳年高粱。
秦烈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著楊洪臨終前託付的虎符。
老將已在三日前溘然長逝,隨著楊洪的靈柩離去,宣府的權柄正在加速解體。
于謙的副將公文雖已下達,但在兵糧這條命脈上,秦烈這個代理副將顯然還夠不著石亨那根長長的觸手。
“補給線斷了幾天了?”秦烈聲音平靜,卻冷得像冰。
“整十天。”
郭斬雲大步跨入,這位昔日的楊家親衛統領如今也打著赤膊,只披了一件破爛的羊皮襖,他腰間的橫刀已經鈍了不少,“大人,不僅是糧。鹽、炭、藥,全斷了。弟兄們現在已經開始拆馬棚燒火取暖了。”
此時的北門墩堡,不再是那個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地,更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墳。
……
“開鍋!”
隨著一聲低沉的吆喝,靖難營的伙房前,數百名士卒沉默地排著隊。
那鍋裡翻滾的哪裡是粥?
那是從雪地裡掘出來的草根,混著剝下來的樹皮,還有幾塊不知從哪兒搜刮來的陳年老肉皮,正散發出一種怪異的苦澀氣味。
“張鐵錘,你的肉呢?”秦烈走到鍋前,敲了敲張鐵錘的飯盆。
這個平日裡最是憨態可掬、視吃如命的漢子,此刻眼窩深陷,手裡攥著一塊乾硬的高粱餅子,嘿嘿苦笑:“大人,俺這胃鐵實,那點馬肉留給傷員了。俺嚼點樹皮,管飽。”
秦烈沒說話,伸手奪過張鐵錘手中的餅子,當眾掰開。
裡面除了粗礪的高粱,盡是細碎的木屑。
“這種東西,吃下去,腸子會爛的。”
秦烈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曾經隨他衝陣、在鐵鷂子馬蹄下都不曾退縮的漢子們。他們此時蜷縮在背風處,眼神裡的神采正在被飢寒一點點磨滅。
這是一種比戰爭更殘酷的消磨。
石亨不需要動刀,他只需要讓這支孤軍餓死在風雪裡,戰功便會隨之塵封,這支不可控的力量也會灰飛煙滅。
“郭斬雲,帶上三百人,去後山亂石崗。”秦烈突然下令。
“大人,去幹什麼?去打獵?這大雪封山的,耗子都凍死了。”
“不去打獵。”秦烈正了正領口,目光如刀,“去挖老鼠倉。”
——
山中的雪足有一尺深。
秦烈領著士卒,在幾處向陽的坡面停下。他觀察著枯萎的灌木叢,結合著在現代受過野外生存訓練的記憶,尋找著大自然最後的恩賜。
“這裡,還有那裡,深挖三尺。”
士兵們麻木地揮動著鐵鍬,直到半個時辰後,一聲驚呼打破了死寂。
“大人!有糧!真有糧!”
那是山鼠過冬囤積的堅果、草籽,甚至還有一些乾癟的野果。雖然少得可憐,但對於瀕臨絕境的靖難營來說,這就是救命的引子。
隨後,秦烈帶著他們在冰封的溪流上鑿洞,用炸藥殘餘的硝石土法制冷,誘捕冰層下的冬魚。
夜幕降臨,一頓帶有腥味的鮮魚草根湯,成了北門墩堡在這個冬天最奢侈的晚宴。
但秦烈知道,靠這些,撐不過這個月。
深夜,操場上的火堆忽明忽暗。
原本楊家親衛和靖難營的老骨頭們分坐兩旁,涇渭分明。飢寒交迫中,摩擦最易滋生。
“姓郭的,你們楊家軍平日裡吃香喝辣,現在跟咱們一起嚼草根,滋味如何?”一名老兵冷嘲熱諷。
郭斬雲眼皮一跳,手按在了刀柄上:“老子吃草根也能砍韃子,不像你們,餓了兩天連銃都舉不穩。”
“你他孃的說誰?”
“噌——”刀劍出鞘聲。
“都給我住手!”
秦烈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的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帶護衛,手裡提著一壺剛剛溫熱的劣質燒酒。
他走到火堆旁,一屁股坐下,示意兩人收刀。
“郭斬雲,你覺得你是楊洪的兵,是大明的精銳,所以委屈?”
秦烈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他將酒壺遞給那名挑釁的老兵,“你,覺得他們是關係戶,搶了你們的口糧,所以不忿?”
眾人沉默不語,只有篝火炸裂的噼啪聲。
“土木堡一戰,二十萬同袍化為枯骨。京師裡的那些達官顯貴,在算計著怎麼分贓,在算計著怎麼讓咱們死在這雪地裡,好騰出位子給他們的草包兒子。”
秦烈站起身,目光掠過每一張佈滿霜雪的臉,“他們忘了宣府,忘了大明還有一支敢在白羊口生擒伯克的孤軍。但咱們不能忘。”
“大人的意思是,咱們反了?”一名士兵小聲嘀咕。
“反?往哪兒反?”
秦烈冷笑一聲,指著身後的長城,“後面是你們的妻兒老小,前面是吃人的瓦剌狼崽子。咱們不為石亨打仗,不為那個坐在龍椅上不知咱們死活的皇帝打仗。咱們站在這裡,是因為如果咱們倒了,身後的千萬百姓就要像土木堡那樣,被人當畜生一樣宰割!”
秦烈奪過一名士兵手中的殘破旗幟,上面雖然滿是硝煙與血跡,但“靖難”二字依然清晰。
“你們以為自己是流兵?是誰給糧就給誰賣命的草頭王?”
秦烈猛地將旗幟插在雪地中,“錯了。從你們在白羊口救下戰友那一刻起,你們就是這萬里長城的脊樑。石亨不給糧,那是他德行有虧;咱們若是因為沒糧就散了,那是咱們骨頭軟!”
“大明還沒亡,因為咱們還站著。這身甲冑,不是官身,是咱們漢家男兒的骨氣!”
這番話,沒有無病呻吟的煽情,只有血淋淋的現實與軍人最原始的自尊。
那一夜,郭斬雲第一次主動向那名老兵敬了一碗魚湯。
原本由於補給斷絕而動搖的軍心,在極度的飢寒中,竟然被一種近乎宗教般的使命感重新粘合在了一起。這支原本為了生存而聚攏的潰兵,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