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血染的冬至(1 / 1)

加入書籤

正統十四年的冬至,塞外的白毛風吼得淒厲,那寒氣直往骨縫裡鑽,冷得能把人的眼睫毛生生凍斷。

也先退了。

在那場慘烈的鐵鷂子衝鋒被橫屍戰壕、血流漂櫓後,這位氣焰囂張的草原梟雄終於意識到,宣府北門這根骨頭不僅硬,而且帶毒。

瓦剌大軍連夜拔營,如潮水般向西北遁去,只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早已凍得如鐵石般堅硬的殘肢斷臂。

墩堡之內,沒有想象中的歡呼雀躍,唯有死一般的寂靜。

陳勳拄著那柄早已崩了數個缺口的寬刃重劍,步履蹣跚地走過戰壕。

他的棉甲上結滿了暗紅色的冰稜,分不清那是敵人的血,還是他從甲縫裡滲出來的命。

在他身後,倖存的靖難營士卒正默不作聲地從泥濘與冰雪中刨出戰友的屍首。

每抬出一具,周圍便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統計出來了嗎?”

秦烈立在馬面臺的斷壁邊,目光幽深。

他聲音沙啞,聽著如同粗礪的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陳勳低頭,虎目含淚,聲音有些哽咽:“實員七百六十二人,如今能站著的,不滿四百。楊老將軍留下的親衛,折了三分之一。張鐵錘那渾人……左臂被鐵鷂子的狼牙棒砸爛了,柳成林為了護那尊大炮,後背被流箭攢成了刺蝟,好在命硬,還喘著氣。大人,咱靖難營,被打殘了。”

秦烈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這些原本是潰兵、流民、老油子的面孔。

他們曾在土木堡嚇破了膽,也曾在風雪中為了一口野菜糰子卑微至極。

在大明的史書上,他們或許只是一個被隨手抹去的冰冷數字,但在秦烈心裡,他們是這片腐朽土地上最後生出來的鐵骨。

“今日冬至。”

秦烈猛然睜眼,眼中寒芒暴漲,那一瞬間爆發的肅殺之氣竟壓過了北風,“傳令下去,把城裡的酒都搬出來,豪紳倉庫裡剩下那點羊肉全給老子宰了。今日不操練,不守夜,咱們祭旗,祭兄弟。”

夜幕降臨,碎玉般的雪花再次撲簌簌地落下。

北門墩堡外的空地上,數百桌酒席在雪地中一字排開。

桌子是拆了廢舊炮架臨時搭的,凳子則是瓦剌人撤退時丟棄的斷木。

城牆高處,石亨的爪牙石彪依舊被掛在那裡,早已成了一具僵硬的冰雕,在狂風中撞擊著磚牆,發出乾枯而空洞的悶響,像是為這場酒宴伴奏的幽靈。

每一張桌子的首位,都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碗斟滿的烈酒,但那裡坐著的不是活人,而是整齊疊好的、浸透了硝煙與血跡的血衣。

秦烈端起一碗混了冰渣的烈酒,大步走到長街盡頭。

張鐵錘吊著血糊淋剌的斷臂,滿臉橫肉因劇痛而抽搐,卻死死攥著碗不肯鬆手。

柳成林趴在擔架上,被人抬到了火堆旁,嘴唇烏青,眼珠子卻亮得駭人。

“弟兄們。”

秦烈環視全場,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刻滿堅毅的側臉,“半個月前,你們是人見人嫌的潰兵,是宣府官場眼裡的炮灰。朝廷不給糧,石亨要奪炮,韃子要取咱們的人頭。這長城上下,人人都以為咱們死定了!”

他猛地指向那一片白茫茫的漠北,聲如雷震:“但老子帶你們打贏了!也先的重騎兵碎在了咱們的壕溝裡,大明的大將軍炮奪回了咱們的手心裡!這天下人欠你們的,老子給你們討回來;這塞外韃子欠你們的,老子讓他們用命填!”

“這第一碗,敬死在壕溝裡的弟兄!他們沒丟大明的臉,更沒丟咱靖難營的魂!”

秦烈仰頭,烈酒入喉,那股子火辣感瞬間在肺腑間炸裂。他猛地將酒碗摔碎在凍土上,碎瓷飛濺。

“敬弟兄——!”

四百餘名帶傷的漢子齊聲狂吼,那聲浪竟震碎了漫天落雪。

酒過三巡,羊肉的腥臊與濃烈的酒香在寒風中交織翻滾。

張鐵錘用獨手撕下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狠狠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道:“大人,俺鐵錘這輩子沒服過誰,就算是石總兵,在俺眼裡也只是個吃空餉的慫包。但往後,俺這條命就是大人的!您指哪,俺砸哪!”

一名臉上劃了道見骨大口子的軍校也站了起來,醉眼朦朧地咆哮:“大人讓咱們像個人一樣活著,比那狗屁朝廷強萬倍!跟著大人,死也值了!”

秦烈坐在火堆旁,手中握著那柄御賜尚方寶劍,眼神卻穿透了漫天風雪,飄向極遙遠的北方。

“陳勳,你覺得這仗打完了嗎?”

陳勳抿了一口酒,苦澀地搖頭:“大人,也先退而不敗,春草一綠,他還是草原的狼。而咱們背後……石亨,還有那幫躲在京城錦繡堆裡享福的老爺們,怕是已經在磨刀了。擅殺監軍、抗旨拒炮,哪一條都能要了咱的命。”

秦烈冷笑一聲,手中長劍猛地扎入凍土,直沒至柄。

“大明已至絕境,這官場上的腌臢彎繞,老子不想玩,也懶得玩。”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一桌桌寂靜的血衣面前,聲音不高,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氣,“今日冬至,咱們喝酒祭靈。但這不算完。總有一天,我們要去漠北喝酒,拿也先的頭顱當盞,拿大漠的黃沙當席!”

“我們要讓這長城內外的人都知道,只要靖難營還有一個人在,這大明的脊樑,就斷不了!”

“立誓——!”

四百餘將士齊刷刷跪地,甲冑摩擦的聲音匯成了一道低沉而厚重的鋼鐵洪流。

“去漠北喝酒!拿也先頭顱當盞!”

這一夜,宣府北門的火光徹夜未息。

城牆上的石彪在嚴寒中徹底嚥了氣,而城牆下的這群死兵,卻在烈酒與鮮血的洗禮中完成了最後的蛻變。

他們不再是朝廷的棋子,不再是勳貴的私兵,他們是秦烈手中的尖刀,是這片舊時代灰燼中燃起的新火。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