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等品中的一等品(1 / 1)
他挽起袖子,把缸蓋掀開。礬鹽水泛著渾濁的黃色,腥味沖鼻。他伸手進去,一張一張地把皮子撈出來。
水冰得刺骨。
每張皮子撈出來之後,先在清水桶裡涮一遍,把表面的礬鹽衝乾淨。然後攤在木板上,用竹刮刀把板面刮一遍——泡了這麼多天,板面上會析出一層黏糊糊的膠質物,得刮掉。
刮完之後上竹弓架,撐開,掛到棚子裡陰乾。
九張黃鼠狼皮、二十七張兔皮,撈、涮、刮、撐,全套流程下來,他從中午一點幹到了下午四點。
胳膊從肩膀到指尖全是酸的。手指被冷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節僵硬得握不攏拳頭。
他蹲在井邊洗手。井水比缸裡的礬鹽水還冷,手伸進去的那一瞬間像被刀片劃了一下。
咬牙搓了半分鐘。搓完手通紅,指甲縫裡殘留的礬鹽味終於淡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進了灶房烤火。
灶膛裡的餘火還沒熄透,他往裡塞了兩根乾柴,火苗竄起來,手湊上去,烤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徐父從外面進來。
“你回來了?城裡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
“你媳婦考得咋樣?”
“她說不錯。”
“那就行。”徐父蹲在灶門口,搓了搓手,“滿倉,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
“你走這兩天,村裡有人來找你。”
“誰?”
“縣被服廠的一個採購員。說是聽供銷社李主任提起你,想跟你談兔皮的事。”
徐滿倉的手停在火苗上方。
縣被服廠。
他今天上午剛在百貨大樓琢磨過這個廠。還沒來得及去找人家,人家先找上門了。
“那個採購員留名字了沒有?”
“留了。叫什麼……劉建軍。說他隔兩天再來一趟。”
徐滿倉點了下頭,沒說話。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被服廠主動來找他談兔皮,說明兩個情況。第一,被服廠缺原料。冬天是帽子和棉衣的生產旺季,兔皮的需求量大增。第二,李主任替他說了好話,或者至少提了一嘴。
供銷社是中間商,被服廠是終端加工方。如果他能直接供貨給被服廠,跳過供銷社這一環——
不對。現在不能跳。政策不允許個人直接跟國營廠做交易。得走供銷社的賬。
但可以變通。
他可以跟被服廠談一個“定向供貨”的模式——他的兔皮還是透過供銷社走,但供銷社那邊專門給被服廠開一個採購通道,他的貨直接對接被服廠的需求。
這樣供銷社賺中間差價,被服廠拿到穩定的原料,他拿到比散賣更高的價格。三方都有好處。
前世他就是靠這種模式起家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漲價。
他翻出本子,看了看日期。十二月十六號。距離臘月還有不到三個星期。
前世供銷社的皮貨漲價,是在臘月初八前後。漲幅大概兩到三成。黃鼠狼皮從一塊四漲到一塊八,兔皮從三毛漲到四毛。
他手裡壓著一百多張兔皮和二十多張黃鼠狼皮,再加上這兩天還能收一輪,總量能到兩百張以上。
漲價之後一次性出手,比分批賣賺得多。量大了還能跟李主任談個整批優惠——不是他讓價,是李主任讓價。因為一次性收兩百張整批貨,李主任的業績報表好看,他樂意給點甜頭。
“爸,明天我再出去收一趟皮子。”
“行。我跟你一塊去。”
徐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滿倉,你那個被服廠的事……”
“我自己談。”
“我知道你自己談。我是說——”徐父猶豫了一下,“你岳父在那兒呢。他以前在省裡當官兒的,見的世面大,你要不要讓他幫你參謀參謀?”
徐滿倉看了老頭子一眼。
徐父這輩子種了幾十年地,從來沒想過跟當官的人說話。現在主動提出讓蘇建國幫忙,說明他開始接受這個親家了。
“爸,這事我心裡有數。”
“行。”徐父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灶房。
晚飯後,徐滿倉沒有閒著。他在後院把今天撐好的皮子挨個檢查了一遍。竹弓架的繃力夠不夠,皮板有沒有撐平,有沒有起皺或者歪斜。
一張黃鼠狼皮的弓架鬆了,他重新綁了一遍麻繩,把竹片往外掰了掰,繃力才夠。
棚子裡光線暗,他點了一盞小油燈,舉著燈一張一張看。
燈光昏黃,照在一排排毛茸茸的皮子上,像一面面小旗在暗處靜靜懸著。
黃鼠狼皮的毛色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張——針毛順滑,底絨細密,手感像摸了一塊厚實的絨布。
這張是老孟送來的貨裡品相最好的一張,毛面完整,沒有一根斷毛,皮板軟得能對摺。
一等品中的一等品。
漲價之後這種貨至少能賣兩塊。
他把燈吹了,出了棚子。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窗戶透出一點光。他看了一眼——蘇晚晴的燈還亮著。
不是在看書。透過窗紙的影子,她似乎在給蘇念念講什麼東西,小丫頭的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沒有進去,繞到前院去檢查了一下柴垛。冬天費柴,得提前備足。柴垛裡的乾柴還夠燒半個月,但溼柴不夠了,明天得讓徐父去後山再砍一些。
做完這些,他才回屋。
躺在打地鋪的被窩裡,腦子還在轉。
被服廠、裁縫鋪、供銷社漲價、帽襯生意。
四條線擰在一起,但不能同時拉。得一條一條來。
先把皮貨漲價這波吃到。然後用賺來的錢進帽襯的材料,鋪開加工線。等裁縫鋪的試做品出來,拿去百貨大樓或者被服廠試水。
如果帽襯賣得動,就擴大產能。一個裁縫鋪不夠,就找兩個、三個。
如果被服廠那邊也願意收帽襯半成品,那就更好——量直接翻十倍。
他閉上眼。腦子裡的數字還在跳。
四百多塊的存款。一百多張皮子的庫存。半畝黃芪的未來。一個剛考完試的媳婦。一對剛回來的岳父岳母。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全部家底。
不多,但夠了。夠他在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年代裡,站穩第一步。
棚子外面,風嗚嗚地颳著。木架上的皮子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生長。
——
三天後。臘月初一。
王栓柱一大早跑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