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的男人要開始磨刀了(1 / 1)
晚飯後,生產隊長老周揹著手溜達進來了。
“滿倉啊。”老周在火盆邊坐下,掏出旱菸袋。
徐滿倉給他點上火。
“周叔,有事?”
“村裡人眼紅了。”老周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口濃霧,“都問我,能不能把家裡的婆娘也塞進你這加工廠來。”
“現在訂單不夠,養不起那麼多人。等年後訂單大了,我肯定優先用咱村的人。”
老周點了點頭,眼神閃爍了一下。“你小子,現在是咱村的財神爺了。對了,開春之後,生產隊那片荒坡,你還打算包不?”
徐滿倉心裡一動。
之前老周對承包地的事一直含糊其辭,怕擔責任。現在主動提起來,顯然是看到了加工廠的實力,想跟著喝口湯。
“包。十畝。價格您開。”徐滿倉毫不猶豫。
“好說,好說。”老周磕了磕菸袋鍋子,站起來,“你心裡有數就行。”
送走老周,徐滿倉關上院門。
剛轉身,院牆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砰砰砰!”門被砸得山響。
徐滿倉拉開門。
王栓柱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頭上全是汗,棉襖上沾著雪水和泥巴,臉色煞白。
“滿倉哥!出事了!”
徐滿倉一把將他拉進院子,關上門。
“慢慢說。”
“大發哥被人打了!”王栓柱喘著粗氣,聲音發抖,“在柳溝村。他去收皮子,碰上一夥人。那夥人開著吉普車,把大發哥收的三十多張皮子全搶了,還把他腿打折了!”
徐滿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猶如實質的殺氣在院子裡蔓延。
“誰幹的?”
“大發哥說,領頭的是個光頭。那光頭放了話,說這片山頭的皮子,以後只認省城羅老闆的規矩。誰敢賣給大柳樹村的徐滿倉,見一次打一次!”
羅老闆。羅豹。
豹哥終於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斷他的貨源,立他的威。
徐滿倉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遞給王栓柱。
“大發人呢?”
“在公社衛生院。老孟他們用板車拉過去的。”
“人沒事就行。醫藥費我全包。”
徐滿倉轉過身,看著漆黑的夜空。
雪又開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
堂屋的門推開了。蘇建國披著棉襖走出來。
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滿倉。”蘇建國走到他身邊,聲音很沉,透著歷經滄桑的冷酷,“人家踩到你臉上來了。”
徐滿倉點點頭。
“爸,他這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徐滿倉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讓人害怕,“他以為我拿了執照,就是個只會做生意的老實人。他覺得斷了我的貨,我這廠子就得黃。”
“你打算怎麼辦?”
徐滿倉轉頭,看著蘇建國。
“他斷我的貨源,我就斷他的根。”徐滿倉說,“我明天去一趟縣公安局。”
蘇建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找誰?”
“找能管得住他的人。他羅豹在省城有關係,但在縣裡,他是個外來戶。強龍不壓地頭蛇。”徐滿倉從兜裡掏出那張被服廠的定向採購函,在風中抖得嘩嘩作響,“他搶的不是我的皮子,是縣被服廠的軍工生產原料。”
軍工生產原料。
這頂帽子扣下去,羅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脫層皮。
風雪中,徐滿倉的眼神銳利如刀。
陽關道他要走,獨木橋上的攔路虎,他也要殺。
雪花簌簌落下,院子裡一片死寂。
王栓柱的胸膛劇烈起伏,驚魂未定。
徐滿倉的臉隱在昏暗的光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風雪中亮得嚇人。
“他斷我的貨源,我就斷他的根。”
這句話不響,卻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蘇建國披著棉襖,走到他身邊,將一杯滾燙的熱水塞進他手裡。“先暖暖手。”
徐滿倉接過搪瓷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他低頭,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
“爸,我想得很清楚。”
“去公安局報案,不能只說搶劫傷人。”蘇建國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要告訴他們,羅豹的人搶走的,不是三十張兔皮,是縣被服廠的軍工訂單原料。他們毆打的,不是你的夥計,是受縣工商局保護的、全縣第一家個體加工廠的採購員。他們破壞的,是省政府‘多種經營’的試點成果。”
蘇建國頓了頓,目光如炬:“一樁普通的江湖仇殺,和一樁有預謀、有組織,旨在破壞國家經濟政策、威脅重點企業生產安全的惡性案件,你覺得公安局會先辦哪個?”
徐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薑還是老的辣。
他只想著借力打力,而蘇建國直接把這件事從“民事”拔高到了“政治”的高度。
“我明白了。”徐滿倉仰頭,將杯中熱水一飲而盡,一股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裡。
他轉身對王栓柱說:“栓柱,你先別回家。去公社衛生院,守著大發。告訴他,安心養傷,醫藥費、營養費,廠裡全包。他家裡那邊,我明天會親自去安撫。另外,這五十塊錢你拿著,給大發和守夜的兄弟們買點吃的。”
王栓柱看著那厚厚一沓錢,眼眶紅了。“滿倉哥……”
“去吧。這事,我來平。”徐滿倉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栓柱重重點了下頭,揣好錢,轉身衝進了風雪裡。
“晚晴,”徐滿倉回頭,看向站在堂屋門口的妻子,“明天廠裡停工一天。你把賬目理清楚,尤其是給被服廠的那批貨,合同、收據、入庫單,全部整理出來,一式兩份。”
“好。”蘇晚晴沒有多問一句,轉身進屋。
她知道,她的男人要開始磨刀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徐滿倉換上了一身最體面的衣服——雖然還是那件舊棉襖,但裡外都乾乾淨淨,沒有一個油點子。
他先去了公社衛生院。
趙大發躺在病床上,一條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裂著口子。
看到徐滿倉進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滿倉哥,我沒用,把皮子給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