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省城的水深,小心淹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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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們找的供應商?”一個穿中山裝、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辦公桌後,指著桌上的一堆手套破口大罵,“帆布薄得透光!豬皮裡摻了人造革!縫線一扯就斷!重型機械廠的工人戴著這種垃圾去搬鋼筋,手廢了你們誰負責!”

幾個大腹便便的經理站在辦公桌前,滿頭大汗,大氣都不敢出。

這人就是張華。

“全給我拿著這些破爛滾蛋!三天內找不到合格的貨源,物資科全體停職!”

幾個經理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劣質手套,灰溜溜地往外擠。

趙廠長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滿倉沒猶豫,越過趙廠長,大步走進辦公室。

“張局長。”徐滿倉聲音洪亮,不帶一絲怯場,“縣被服廠,送兩萬雙勞保手套來交差。”

張華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釘在徐滿倉臉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穿著舊棉襖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直擦汗的趙廠長。

“縣被服廠?”張華冷笑一聲,“趙建國,你們廠春裝任務都完不成,哪來的人手做兩萬雙手套?別是去哪個黑作坊收的殘次品來糊弄我!”

趙廠長剛要解釋,徐滿倉已經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抓起五雙手套,“啪”地一聲拍在張華的辦公桌上。

“是不是殘次品,張局長自己看。”徐滿倉退後半步,雙手下垂。

張華皺著眉,拿起一雙手套。

入手極沉。帆布厚實,掌心的豬皮柔軟卻堅韌。

他用兩手捏住豬皮和帆布的接縫處,猛地向兩邊用力撕扯。

沒斷。連線頭都沒崩開一根。

張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把手套湊到眼前,仔細觀察走線。

“線泡過機油?”張華是個懂行的,一眼看出了門道,“增加潤滑,防止斷線。這工藝,海市第一勞保廠才用。你們縣被服廠什麼時候有這技術了?”

“技術不分地域,管用就行。”徐滿倉接話,語氣不急不緩,“這批貨,帆布用的是重磅加密斜紋,豬皮用的是頭層背皮。走線全部採用雙線回針。一萬雙是這個質量,十萬雙還是這個質量。”

張華放下手套,目光再次審視徐滿倉。

“你不是被服廠的工人。”張華語氣篤定,“趙建國手底下,沒你這麼硬氣的人。你到底是誰?”

趙廠長冷汗下來了,剛想打圓場。

“大柳樹村皮貨加工廠廠長,徐滿倉。”徐滿倉沒有絲毫隱瞞,直接報了底細,“這批貨,是我代工的。”

辦公室裡瞬間死寂。

“個體戶?”張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趙建國!你膽子太大了!把省裡的重點保供任務,外包給一個鄉下作坊?出了問題誰擔責!”

“張局長。”徐滿倉沒有退縮,迎著張華的怒火往前走了一步,“省裡下發《多種經營責任制》檔案,鼓勵農村發展手工業,補充國營經濟產能。我手裡有縣工商局批的001號營業執照。我是合法經營。”

張華眯起眼睛。

“作坊?”徐滿倉繼續說道,“大柳樹村現在有五臺縫紉機,周邊三個村子正在整合一百臺閒置家用縫紉機。三天後,一條覆蓋全縣的代工網就能運轉。一個月十萬雙,我敢籤軍令狀。”

徐滿倉盯著張華的眼睛:“張局長,您要的是解重型機械廠燃眉之急的合格手套,還是非得要一個國營廠出具的合格證?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黑貓白貓”這句話一出,張華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上面某位大領導的內部講話,目前只在極小範圍內流傳。這個鄉下青年怎麼會知道?

張華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手套,又摸了摸。

質量確實無可挑剔。比李副局長以前安排的那些關係戶強了百倍。重機廠那邊催得緊,再不發貨,工人就要鬧事了。

“兩萬雙貨在哪?”張華問。

“樓下卡車上。”

“去驗貨。”張華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半個小時後。物資科的幾個檢驗員滿頭大汗地從卡車上跳下來,對著張華連連點頭:“局長,抽檢了五十包,全是優等品。沒發現瑕疵。”

張華站在卡車旁,看著徐滿倉。

“徐滿倉是吧。”張華語氣緩和了不少,“這批貨,我收了。款項三天內打到縣被服廠賬上。”

趙廠長長長出了一口氣,腿都軟了。

“但是。”張華話鋒一轉,“剩下的八萬雙,我只給你二十天。二十天後,我要看到貨。少一雙,以後省商業局的門,你別進。”

“二十天後,原車原樣送到。”徐滿倉點頭。

張華沒再廢話,轉身回了大樓。

趙廠長激動地拍著徐滿倉的肩膀:“小徐!真有你的!這關算是闖過去了!”

“趙廠長,您先跟車回去。我去辦點私事,明天自己坐客車回縣裡。”徐滿倉看著卸完貨的卡車駛出大院。

“行。你在省城注意安全。”趙廠長現在對徐滿倉是一百個放心。

徐滿倉轉身,走向商業局大院外的一條小巷。

他剛走出大門,腳步微微一頓。

左後方五十米,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停在電線杆旁,假裝點菸。右前方的一個早點攤前,兩個穿著黑夾克的漢子放下了手裡的油條,目光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徐滿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盯梢的水平太次。

他沒改變方向,徑直走進了那條狹窄、僻靜的小巷。

小巷裡堆著煤渣和廢棄的腳踏車架,散發著一股尿騷味。

徐滿倉走到小巷中段,停下腳步。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鴨舌帽和兩個黑夾克堵住了巷口。

前方,巷子的另一頭,走出來三個人。

領頭的男人極瘦,臉色蒼白,眼底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陰鬱。他手裡把玩著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指間翻飛,帶出一片殘影。

黑蛇。

徐滿倉認出了他。前世他在省城混跡時,聽過黑蛇的名號。羅豹的拜把子兄弟,一個毫無底線的瘋狗。

“徐廠長,省城的水深,小心淹死。”黑蛇走到徐滿倉面前五步站定,蝴蝶刀“啪”的一聲收攏,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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