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吃肉,讓我們喝湯?(1 / 1)
這哪裡是一個鄉下作坊?這分明是一個管理極其嚴格的小型工廠!
“蛇哥,來了。”徐滿倉合上本子,走下臺階。
黑蛇嚥了口唾沫,收起了眼底的輕視。
“兩萬雙,都在這了。”徐滿倉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裝車吧。”
黑蛇一揮手,手下的馬仔立刻上前搬運。
裝車的過程很安靜。徐滿倉沒說話,黑蛇也沒說話。
但黑蛇的目光,卻在院子裡四處打量。
他看到了堂屋門檻上坐著的那個端著茶缸的老頭。老頭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黑蛇卻感覺頭皮發麻。那種眼神,他在省廳那些大領導身上見過。
他又看到了停在院牆外的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用水壺,水壺上印著“省城大學”的字樣。
黑市大佬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徐滿倉,絕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裝完了。”馬仔跑過來彙報。
徐滿倉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黑蛇。
“這是運費。按市價的八成,兩百塊。”
黑蛇沒接。
“徐廠長。”黑蛇語氣變了,少了之前的陰狠,多了一絲恭敬,“這錢我不能收。就當交個朋友。”
徐滿倉拿著信封的手沒動,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蛇哥。我徐滿倉做生意,不欠人情。該你賺的錢,一分不少。”徐滿倉把信封塞進黑蛇的皮夾克口袋裡,“拿了錢,這趟活就是正當的運輸買賣。”
他拍了拍黑蛇的肩膀,湊近了一點。
“羅豹進去了,省城的黑市早晚要被張華掃平。”徐滿倉聲音極低,“手裡有車,不如去工商局註冊個正規的運輸隊。陽光下的錢,賺著踏實。”
黑蛇渾身一震。
他看著徐滿倉,突然明白了這個男人為什麼能把羅豹送進去。
格局不一樣。羅豹還在死守著見不得光的黑市,而徐滿倉已經在利用規則,建立自己的合法帝國。
“受教了。”黑蛇退後一步,微微低頭,“車我親自押。中午之前,保證送到省商業局大院。”
卡車轟鳴著駛離大柳樹村。
徐滿倉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穩了。
省城。商業局大樓。
物資科的辦公室裡。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份結款單,眉頭緊鎖。
他是王濤的父親,王科員。
“大柳樹村皮貨加工廠?兩萬雙勞保手套,單價一毛五?”王科員看著單子上的數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三千塊錢!
這可是他十年的工資!
一個鄉下作坊,憑什麼賺這麼多錢?
王科員想起昨天兒子王濤回家時的抱怨。說蘇晚晴那個鄉下老公在食堂當眾讓他下不來臺,還拿著商業局的收貨單顯擺。
“原來是這小子。”王科員冷笑一聲。
他拿起桌上的紅筆,在結款單的“付款審批”一欄,畫了個大大的叉。
“張局長雖然批了單子,但財務走賬必須經過物資科核實。”王科員把單子扔進抽屜裡,“一個體戶,手續不全,先壓他半個月。我看你有沒有命拿這筆錢。”
抽屜鎖上。
一場針對徐滿倉資金鍊的絞殺,在暗中悄然拉開帷幕。
長途客車在縣城汽車站停穩。
徐滿倉提著空帆布包下車。
趙大發推著那輛二八大槓,早早在出站口等著。
“滿倉哥!”趙大發迎上來,接過帆布包,壓低聲音,“摸清楚了。縣城往省城跑的貨車,一大半是國營運輸公司的,不接私活。剩下幾輛跑單幫的,車況差,不敢拉大貨。要運十萬雙手套,縣裡找不著車。”
徐滿倉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車的事我解決了。”徐滿倉跨上腳踏車後座,“回村。通知石橋村、柳溝村、下坎子村的村長,今晚八點,到我家院子開會。”
趙大發一愣:“叫他們幹啥?”
“給他們送錢。”
晚上八點。
大柳樹村,徐家院子。
三盞煤油燈掛在棗樹上,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石橋村的劉村長、柳溝村的張村長、下坎子村的王村長,三個人坐在長條凳上,抽著旱菸,互相交換著眼神。老周作為東道主,蹲在旁邊添茶倒水,腰桿挺得筆直。大柳樹村現在是十里八鄉最富的村,他這個村長走出去都覺得臉上有光。
徐滿倉從堂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信封扔在桌上。
“三位叔伯。”徐滿倉開門見山,“我手裡有一批勞保手套的訂單。省商業局下的任務。十萬雙。大柳樹村吃不下,我想包給你們三個村。”
三個村長手裡的菸袋鍋子同時停住了。
十萬雙!省商業局!
柳溝村的張村長乾咳了一聲,敲了敲菸袋:“滿倉啊,你這加工廠幹得紅火,我們都聽說了。但十萬雙不是個小數目。這加工費……”
“一雙一毛。”徐滿倉沒繞彎子,“料子我出。你們只管組織人手縫。縫好一雙,我結一毛錢。”
張村長皺起眉頭。他知道大柳樹村的工價,徐滿倉給本村婦女開的是一天一塊錢的底薪加計件,算下來一雙差不多能拿一毛二。
“滿倉,這就有點欺負人了吧。”張村長把菸袋往桌上一拍,“你吃肉,讓我們喝湯?一毛二。少一分,柳溝村的縫紉機你一臺也借不走。”
石橋村和下坎子村的村長沒說話,顯然是預設了張村長的抬價。
徐滿倉笑了。他沒接話,而是轉頭看向老周:“周叔,去把劉嫂子和周師傅叫出來。”
片刻後,劉家婆娘和周裁縫從後院車間走出來。
“劉嫂子,你給三位村長講講,咱們廠的規矩。”徐滿倉靠在椅背上。
劉家婆娘現在是車間的主管,見慣了大場面,也不怯場。
“三位村長。咱們廠幹活,第一條規矩就是驗貨。”劉家婆娘提高嗓門,“線頭不齊,重做。皮子縫歪,重做。斷線漏針,不僅重做,還要扣錢。交上來的貨,我得一雙一雙過眼。不合格的,一分錢沒有。”
三個村長臉色變了。
徐滿倉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
不是錢。是一沓蓋著紅公章的合同。
“一毛錢,是淨利。”徐滿倉手指點著合同,“我出料子,我出圖紙,我負責技術指導。最重要的是,我負責去省城交貨、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