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讓娃們先寫完作業再去撿（1 / 1）
入冬之後，大柳樹村最大的敵人不是馬曉東，是冷。
後院車間沒有暖氣。牆是土坯的，窗戶糊著塑膠薄膜，風一吹，薄膜呼扇呼扇地響，跟鬧鬼似的。
縫紉機的鐵件凍得刺骨。婦女們幹半小時活，就得把手指湊到嘴邊哈氣。手指頭一僵，走線就不準，廢品率蹭蹭地往上躥。
十一月頭一個星期，廢品率從百分之三飆到了百分之九。
劉家婆娘端著一簸箕不合格的手套來找徐滿倉，臉上帶著為難。
“滿倉，不是姐妹們不用心。實在是手凍得握不住皮子。”
徐滿倉蹲下來，翻了翻那簸箕裡的次品。針腳歪斜，有幾雙的縫合線直接崩開了。
百分之九的廢品率。三萬五千雙的月產量，意味著三千多雙廢品。按成本算，一個月白扔四百多塊錢。
四百塊。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一年。
“嫂子，下午先停工。”
“停工？”劉家婆娘急了，“那交貨咋辦？”
“停一下午，不耽誤事。”
徐滿倉起身，走到院子裡，對正在劈柴的陳鐵牛喊了一聲。
“鐵牛，去供銷社。買四個鐵皮爐子，六截煙囪管。再找老周借他家那副打鐵用的風箱。”
“買爐子幹啥？”
“燒炭取暖。”
陳鐵牛走後，徐滿倉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規劃爐子的擺放位置。車間長十二米，寬六米。四個爐子，兩頭各一個，中間放兩個，間距三米。煙囪管從窗戶伸出去，避免倒煙。
但光有爐子不夠。碳在這個年頭也不便宜。
他去了一趟村後的林子。
大柳樹村背靠一片雜木林，秋天落了滿地的枯枝敗葉。徐滿倉撿了幾根粗細不同的樹枝，用刀劈開，看了看芯子。
槐木。芯子硬實，燒起來耐久，煙小。
他回到院子，叫上孟石頭。
“石頭，明天組織幾個半大小子，去林子裡收枯枝。告訴他們，一百斤枯枝換五斤苞米麵。”
“用苞米麵換？”
“用錢他們不一定來。苞米麵實在，他們娘一聽就會把兒子攆出去幹活。”
孟石頭嘴角一抽。他有時候覺得，自家這位哥對人心的把握，比算盤珠子撥得還精。
第二天下午，四個爐子裝好了。陳鐵牛用鐵絲把煙囪管箍在窗框上，接縫處塞了黃泥。第一爐火點起來的時候，車間裡的溫度肉眼可見地暖和了。
婦女們圍著爐子，一個個眉開眼笑。
張三嬸搓著手，湊到爐子跟前，嘴裡唸叨：“哎呀媽呀，這可比俺家的炕頭還暖和。”
“你家炕頭啥樣我不知道？”旁邊的李二嫂子嗤笑，“你家老張頭那個摳門勁兒，一冬天就燒三捆秸稈，炕頭還沒灶臺熱乎。”
“去你的！”張三嬸笑罵了一句，但沒真生氣。
劉家婆娘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暖和了就趕緊幹活。這個月的量還差六千雙呢。”
縫紉機重新響了起來。這次，針腳穩了。
徐滿倉沒有在車間裡待著。他回到堂屋，攤開賬本。
蘇晚晴已經把這個月的收支明細列好了。她用一支削得極細的鉛筆，在賬本上寫出蠅頭小楷，工整得像字帖。
“當家的，你看這裡。”她指著一行數字。
“石棉線。上個月採購兩百斤，總價一百六十塊。這個月黑蛇從南邊帶回來的，同樣兩百斤，只要一百一十塊。省了五十塊。”
“運費呢？”
“運費三十。加上運費，還是省了二十。”
“二十塊，夠買一臺半舊的縫紉機頭了。”徐滿倉說。
蘇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家男人的毛病——兜裡每多一分錢，腦子裡就開始盤算怎麼把它變成兩分錢。
“你可別又琢磨買機器了。”她放下鉛筆，“石頭那邊還欠著兩個月的代工費沒結呢。”
“石橋村的代工費不急。”
“不急？趙二叔前天來了一趟，話裡話外都在催。他老婆最近腰不好，想去縣醫院看看，手裡緊。”
徐滿倉沉默了一下。
石橋村的代工點是趙二叔在管。這個人做事實在，管理代工點半年多，從沒出過差錯。拖人家的錢，不地道。
“那就先結石橋村的。柳溝村的，月底一塊兒結。”
“柳溝村那邊，孫寡婦的組上個月交了兩批次品。”蘇晚晴翻了翻另一個本子，“三十七雙，全是線頭沒收乾淨的。我退回去了，她不太高興。”
“不高興也得退。宋廠長那邊驗貨嚴著呢。一雙次品混進去，整批都得返工。”
“道理我懂。但孫寡婦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碎。她到處說咱們剋扣她的工錢。”
徐滿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明天我去一趟柳溝村。這事得當面說清楚。”
蘇晚晴“嗯”了一聲，繼續埋頭做賬。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院子裡遠遠傳來的縫紉機嗡嗡聲。
爐子的事解決了廢品率。到十一月中旬，廢品率重新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但燃料是個持續開銷。
半大小子們撿枯枝的熱情很高。五斤苞米麵的誘惑力，比什麼覺悟教育都管用。村裡十二三歲的男娃，放了學就往林子裡鑽，有的連作業都不寫了。
為這事，村小學的馬老師找到了徐滿倉。
馬老師五十多歲，瘦小乾枯，教了一輩子書，全村最窮的就是他。
“滿倉啊，你那個撿柴換苞米麵的事，能不能改個規矩？”
“您說。”
“讓娃們先寫完作業再去撿。”馬老師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跟你過不去。就是……我那個班上，二十三個娃，昨天交作業的只有九個。”
徐滿倉想了想。
“馬老師，這樣。以後撿柴換糧，得拿著您簽字的'作業完成條'才能領。寫完作業的才有資格。”
馬老師的眼睛一亮。
“另外，”徐滿倉補了一句，“車間裡缺一個記賬的。您要是晚上有空，來幫忙盤一下每天的出貨數，一個月給您五塊錢的補貼。”
馬老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五塊錢。他一個月的民辦教師津貼才三塊二。
“滿倉，我……我不是來跟你要好處的。”
“我知道。但您幫我盤賬，是真缺人。劉嫂子識字少，每次數數都得掰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