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攢的那點錢,都填窟窿裡了。(1 / 1)
馬老師走的時候,腰桿比來的時候直了不少。
蘇晚晴在裡屋聽完這段對話,撩開門簾看了徐滿倉一眼。
“五塊錢買個盤賬的,順便解決了娃娃不寫作業的問題。你這算盤,打得夠響的。”
“不算什麼。”徐滿倉坐回桌前,重新攤開賬本,“馬老師是實誠人,用得住。”
入夜。
蘇晚晴把炕燒熱了,又在炕頭擺了個搪瓷盆,裡面是剛蒸好的紅薯。
兩個人坐在炕上,一人一塊紅薯,就著熱水啃。
“明天去柳溝村,你打算怎麼跟孫寡婦說?”蘇晚晴問。
“不跟她說。跟她組裡的人說。”
“什麼意思?”
“孫寡婦手底下帶著七個人。七個人裡頭,有五個活做得好。問題出在孫寡婦和她表妹身上,這兩個人手粗,線頭一直收不乾淨。”
“所以?”
“所以,明天我去柳溝村,不找孫寡婦。找她組裡那個叫趙小蘭的姑娘。”
蘇晚晴咬了一口紅薯,琢磨了一會兒。
“你要把組長換了?”
“不換。換了她肯定鬧。”徐滿倉掰著紅薯,聲音不緊不慢,“我去告訴趙小蘭,下個月起,每組增設一個'質檢員',專門檢查線頭和針腳。質檢員每個月多發兩塊錢補貼。趙小蘭手細心細,這活非她不可。”
“然後呢?”
“然後,質檢員有權退回不合格的活。退回的活,不算工分。”
蘇晚晴的紅薯停在嘴邊。
她懂了。
質檢員是趙小蘭,退回的次品主要是孫寡婦和她表妹的活。等於用趙小蘭去管孫寡婦,而不是徐滿倉自己出面。
孫寡婦要鬧,鬧的物件是趙小蘭,不是他。
而趙小蘭每個月多兩塊錢補貼,會認認真真地幹這個質檢員。
這就把矛盾從“廠子和工人”之間,轉移到了“工人和工人”之間。
“你怎麼想出來的?”蘇晚晴問。
“上輩子吃的虧。”徐滿倉說。
蘇晚晴沒聽懂,以為他在說早年給人扛活的經歷,沒追問。
炕頭的紅薯漸漸涼了。蘇晚晴收了搪瓷盆,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徐滿倉睜著眼睛,腦子裡在算另一筆賬。
月供三萬雙普通手套,貨款四千五百塊。月供三千雙石棉手套(暫時只能做到這個數),貨款八百一十塊。兩項合計五千三百一十塊。
扣掉原料成本兩千六百、代工費八百、公社提留兩成約一千零六十、燃料和雜費二百——
淨利潤,六百五十塊。
六百五十塊。
不少了。但不夠。
要想在年底的招標會上站穩腳跟,他得有足夠的備貨。光石棉手套的石棉線儲備,就至少需要囤兩千斤。
兩千斤石棉線,按黑蛇給的價,要一千一百塊。
他手裡現在的現金流,撐不住。
得再想辦法。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
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影子映在窗紙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手。
第二天一早,徐滿倉去了柳溝村。
趙小蘭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長得不算好看,但一雙手生得巧。十根手指又細又長,拿起針來跟繡花似的。
她家在柳溝村東頭。徐滿倉到的時候,她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井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動作利索,一件棉襖三揉兩搓就擰乾了。
“趙小蘭。”
“徐……徐管事。”趙小蘭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拘謹。
“忙著呢?跟你說個事。”
徐滿倉把質檢員的事三言兩語說了。趙小蘭聽完,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那孫大姐會不會不高興?”
“她高不高興是她的事。你的活做得好不好,是你的事。”
“可是……”趙小蘭咬著嘴唇,“孫大姐她畢竟是組長。”
“組長管的是派活。質檢員管的是驗活。兩碼事。”
趙小蘭又猶豫了一下。
“兩塊錢補貼,每月十五號發。”徐滿倉加了最後一句。
趙小蘭的眼睛動了動。兩塊錢,夠她給弟弟買一雙新棉鞋,還能剩下幾毛錢扯二尺布。
“行。”她點了頭。
從趙小蘭家出來,徐滿倉順路去了孫寡婦的代工點。
代工點設在孫寡婦家的堂屋。三臺縫紉機擺成一排,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皮料。七個婦女正在幹活。
孫寡婦看到徐滿倉進來,手上的活沒停,只是眼珠子往這邊瞟了一下。
“孫大姐,忙著呢?”
“忙。月底趕貨嘛。”
“上個月退回去的那批,返工了沒?”
“返了。”孫寡婦的語氣不冷不熱,“昨天讓俺表妹拿回來重走了一遍線。”
“那就好。”徐滿倉沒多說,目光掃了一圈車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沒提質檢員的事。這事不用他說。趙小蘭上任之後,孫寡婦自然就知道了。到那時候,她要鬧也來不及,因為這是“廠裡的制度”,不是針對她一個人。
回村的路上,徐滿倉碰到了柳溝村的村長老楊。
老楊挑著兩桶豬食,哼哧哼哧地從豬圈往家走。看到徐滿倉,他把扁擔往肩頭換了換,站住了。
“滿倉,正好碰上你。問個事。”
“楊叔,您說。”
“俺村的代工費,這個月能按時發不?”
“能。十五號之前到。”
老楊松了口氣。
“那就好。最近村裡有幾家在催。張老五家蓋房子缺三根梁,想用代工費買木料。還有劉秀英家的小兒子要娶媳婦,女方那邊開口要四十八塊的彩禮,正到處湊錢呢。”
四十八塊的彩禮。這年頭算高價了。
“楊叔,劉秀英家在代工點幹了幾個月了?”
“她家媳婦和閨女都在幹。五個月了。”
“那她家攢的代工費應該不少了。”
“嗐,你不知道。她家老頭去年冬天摔斷了腿,看病花了大半。攢的那點錢,都填窟窿裡了。”
徐滿倉沒再說什麼。這些事他管不了太多,但他記在了心裡。
代工費必須按時發。拖一天,人心就散一分。
回到大柳樹村的時候,院子裡停著一輛半舊的拖拉機。
黑蛇來了。
他靠在拖拉機輪子上抽菸,腳邊放著三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黑皮夾克上沾著灰塵,看樣子一路顛簸過來的。
“哥!”黑蛇看到徐滿倉,把菸頭一丟,咧嘴笑了。
“什麼時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