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冬灌要挑暖和(1 / 1)
“嫂子,這事我做不了主,得滿倉說了算。”
劉家婆娘嘆了口氣:“也是。你家那口子,嘴嚴得跟蚌殼似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對了,張三嬸昨天跟李二嫂子又吵起來了。為那臺縫紉機。”
“又吵了?”
“可不是嘛。兩個人搶那臺新修好的機器。張三嬸說她先來的該她用,李二嫂子說她做的快該她用。兩個人薅頭髮薅了一地。最後還是俺拉開的。”
蘇晚晴皺了皺眉。
那臺機器是徐滿倉從省城淘回來修好的,確實比其他幾臺跑得順。但一共就一臺,誰用都有意見。
“嫂子,你跟她倆說。從明天起,新機器按天輪換。今天張三嬸用,明天李二嫂子用。誰也別爭。”
“我說了。她倆不聽啊。”
“那就告訴她們,再吵一次,新機器搬走,誰都別用。”
劉家婆娘眼睛一亮:“這招好使。”
她走了之後,蘇晚晴端著豬蹄子進了灶房,分成兩碗。一碗給徐滿倉留著,一碗端到了蘇建國的屋裡。
蘇建國坐在炕頭上,腿上蓋著一條羊皮褥子。他的腿傷還沒好利索,陰天的時候會疼。
“爸,劉嫂子送的豬蹄子。趁熱吃。”
蘇建國接過碗,用筷子撥了撥。
“家裡日子是比以前好了。”他說了一句。
蘇晚晴坐在炕沿上,沒接話。
“晴丫頭。”蘇建國喝了口湯,“滿倉最近在折騰什麼新東西?”
“一種新布料做的手套。還有一種膠。”
“膠?”
“粘手套用的。不用縫,直接粘。”
蘇建國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的腦子,比我年輕時候快得多。”老人嚼了一塊豬蹄肉,慢慢說,“但腦子快的人,容易忽略腳下的坑。”
“爸,您是說——”
“他現在攤子鋪得越來越大。手套、石棉、尼龍、藥材……每一樣都要人,每一樣都要錢。他手裡攥著的現金夠不夠,你最清楚。”
蘇晚晴沉默了。
她確實清楚。賬本上的數字她比誰都熟。這個月的淨利潤只有六百多塊,但徐滿倉已經花出去了四百多——買爐子、買石棉線、買尼龍布和膠水。
剩下兩百塊,要撐到下個月的原料採購和代工費發放。
“中間有一個缺口。”蘇晚晴低聲說,“大概三百塊。”
“三百塊。”蘇建國放下碗,“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蘇晚晴想了想。
“他會去找黑蛇,讓石棉線的貨款緩一個月。然後把這個月的手套產量往上提一成,月底多發一批貨給重機廠,把貨款提前要回來。”
蘇建國看了女兒一眼。
“不錯。你現在也會算了。”
“跟他過日子,不會算賬活不了。”蘇晚晴嘟囔了一句。
蘇建國難得地笑了一聲。
下午。
徐滿倉在後院做完了五雙尼龍手套的樣品。三雙掌心粘合,兩雙掌心縫合。他把五雙手套編了號,記在本子上。
一號到三號是粘合的。四號五號是縫合的。
他拿著五雙手套去了車間,分給五個不同的婦女。
“這是新手套樣品。每天上工的時候戴著。不用刻意保護,怎麼使勁怎麼來。半個月後還我,我看看磨損情況。”
張三嬸接過一雙粘合的,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手套咋沒線頭?掌心和手背是拿啥粘的?”
“膠。”
“膠能粘住?”張三嬸使勁拽了一下接縫處,沒拽開。她瞪大了眼睛,“嚯!結實啊!”
“先別下結論。用半個月再說。”
徐滿倉從車間出來,迎面碰上了馬老師。
馬老師手裡拿著一個作業本,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滿倉,那個'作業完成條'你這招太損了。”
“怎麼了?”
“今天所有娃都交了作業。”馬老師的嘴角抽了抽,“但有三個娃的作業……是他們娘替寫的。”
徐滿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三個娃的娘識字嗎?”
“李家那個識。另外兩個……一看就不識。歪歪扭扭的,'大'字寫成了'犬'。”
徐滿倉笑得彎了腰。
“行了,馬老師。明天把那三個娃叫到辦公室,讓他們當面寫一遍。寫不出來的,停一個禮拜的撿柴資格。他們娘要是來鬧,您讓她來找我。”
馬老師走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院牆根下。幾隻麻雀蹲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
蘇晚晴從黃芪地裡回來,鞋上沾滿了泥。她站在院門口磕了磕鞋底,走到壓水井旁洗手。
“苗子怎麼樣?”徐滿倉問。
“都活了。孫教授說的那個蓋稻草的法子管用,一棵都沒凍死。”
“好。”
“但有件事。”蘇晚晴擦乾手,“東邊那半畝地的苗子,葉子有些髮捲。我不確定是不是缺水。明天得澆一遍。”
“這麼冷的天澆水,不會凍根嗎?”
“中午澆。太陽最大的時候。孫教授信上說的,冬灌要挑暖和的時候。”
“行。明天我幫你抬水。”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去縣城找供銷社?”
“下午再去。上午先幫你把水澆了。”
蘇晚晴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晚飯後。
徐滿倉坐在堂屋裡,藉著煤油燈的光,給宋長河寫了一封信。
信裡沒說別的,就說了一件事——石棉手套的產能下個月可以提到四千雙,但他需要重機廠預付下個月一半的貨款。
理由他寫得很直白:原料採購需要壓資金,產能爬坡期現金流緊張。
他把信封好,明天讓陳鐵牛帶去縣郵局寄出。
放下筆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側耳聽了聽。
是風。
老槐樹的枯葉被風颳下來,在青磚地面上打著旋兒。
但在風聲裡,他隱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踩在枯葉上,又迅速收住了腳步。
他沒有起身,沒有去看。
只是把桌上的煤油燈撥暗了一點。
天沒亮,徐滿倉就醒了。
窗紙上透著一層灰濛濛的光。蘇晚晴還在睡,側身蜷著,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炕,套上棉襖,蹬上棉鞋,推開堂屋的門。
冷風灌進來,帶著霜凍的味道。
院子裡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