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八字還沒一撇呢（1 / 1）
“不是花樣。是路子。”徐滿倉放下筆，“現在手套這一條線，利潤撐死了六七百塊一個月。要想再往上走，要麼提量，要麼開新品。”
“新品？”蘇晚晴看到桌上的尼龍布，“這個能做手套？”
“能。明天我裁兩雙出來，你試試。”
蘇晚晴拿起尼龍布，在手背上比了比。光滑，輕薄，比棉布舒服多了。
“這東西做手套是不是太薄了？”
“掌心還是用豬皮。手背和指縫用尼龍。又輕又透氣。”
蘇晚晴想了想：“夏天戴倒是合適。”
“對。夏天的輕勞保手套，現在市面上沒有。全是棉線的，又厚又捂汗。”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個人，腦子一天到晚不停。”她把尼龍布放回桌上，“別太晚了。明天還得去地裡看苗子。”
“你先睡。我再算一會兒。”
煤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
徐滿倉在紙上寫寫畫畫到半夜。最後，他在紙的最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四個字：
年底目標。
然後在下面列了三項：
一、月產能突破五萬雙。
二、石棉手套備貨兩萬雙。
三、開發尼龍輕型手套，打通供銷社渠道。
他把紙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
霜降過後的大柳樹村，安靜得只剩下狗叫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貓頭鷹叫。
十一月十五號。
發工錢的日子。
一大早，石橋村的趙二叔就騎著他那輛掉了鏈子又接上的二八大槓，一路叮鈴咣啷地到了大柳樹村。
他進院的時候，徐滿倉正在後院試做尼龍手套的樣品。
八仙桌上鋪著裁好的尼龍布片和豬皮掌片。徐滿倉左手捏著布片，右手用毛刷往接縫處刷萬能膠。膠水的氣味很衝，嗆得他直皺眉。
“滿倉！”趙二叔的大嗓門從前院傳過來。
“後院呢，二叔。”
趙二叔繞過來，一眼看到桌上攤的東西，愣了。
“這是啥？新手套？”
“試驗品。二叔您先坐，茶在桌上。”
趙二叔也不客氣，自己倒了茶，端著搪瓷缸子湊到桌邊看。
“這個布面怪滑溜的，是綢子？”
“尼龍。比綢子結實。”
“嘖嘖。”趙二叔摸了摸，嘖了兩聲，“做出來賣多少錢一雙？”
“還沒定。先看看結不結實。”
趙二叔點點頭，喝了口茶，終於切入了正題。
“滿倉，這個月的代工費——”
“帶來了。”
蘇晚晴從裡屋端出一個鐵皮餅乾盒。開啟盒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石橋村，十一月份代工費，三百二十六塊。”蘇晚晴把一疊錢和一張手寫的清單推到趙二叔面前，“這是明細。每戶多少雙，合格率多少，扣了多少，清清楚楚。您過目。”
趙二叔接過清單，從兜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逐行看了一遍。
“張老五家，六十二雙，合格六十雙，扣兩雙……沒問題。劉秀英家，八十七雙，合格八十五雙……嗯。”
他看完，點了點頭，把錢收進了一個藍布包裡，仔細裹了兩層。
“滿倉，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說。”
“俺村裡還有幾家想進代工點幹活的。上個月就來找我了，我一直沒答應，想先問問你。”
“幾家？”
“四家。都是手腳利索的。有兩個還是俺們村縫紉組的老人，針線活比孫寡婦強。”
徐滿倉停下手裡的活，想了一下。
石橋村現在有十四個人在做代工。加四個就是十八個。如果一人一天做十雙，月產量能增加一千二百雙。
剛好夠補上石棉手套的產能缺口。
“行。但有個條件。”
“你說。”
“新來的四個人，先做一個月試用期。試用期按正式工的八成發工錢。一個月後合格率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轉正。到不了的，退回去。”
趙二叔搓了搓下巴。“八成……那也不少了。我回去跟她們說。”
“另外。”徐滿倉從桌上拿起一雙做好的尼龍手套樣品，遞給趙二叔，“二叔，這雙您拿回去試戴。幹什麼活都行，劈柴、挑水、餵豬，使勁造。半個月後給我個話，結不結實。”
趙二叔接過手套，翻來覆去看了看，戴上比劃了兩下。
“輕。”他說，“比棉線手套輕多了。”
“好不好使，您替我試試。”
“沒問題。俺那豬圈明天要清糞，正好戴著使。”趙二叔拍拍藍布包，站起來，“滿倉，我走了。對了——”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壓低聲音。
“俺村東頭的老孫頭，昨天在路上碰到一個生人。二十來歲，左臉有道疤。那人問老孫頭，徐滿倉的廠子一個月掙多少錢。”
徐滿倉的手指頓了一下。
“老孫頭怎麼說的？”
“老孫頭耳背，沒聽清，'啊啊啊'了半天就走了。”趙二叔搖搖頭，“但那人的眼神不對，老孫頭說瘮得慌。”
“知道了。謝謝二叔。”
趙二叔騎上他的二八大槓，叮鈴咣啷地走了。
徐滿倉站在院門口，看著趙二叔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馬曉東。
從遠遠地看，到開始問人了。
他沒有跟孟石頭說這事。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讓石頭衝動。孟石頭的解決辦法只有一種——打。但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這件事得另想辦法。
中午。
劉家婆娘端著一個粗瓷碗來找蘇晚晴。碗裡是豬蹄子燉黃豆，滿滿一碗，油花冒著熱氣。
“晴妹子，嚐嚐。俺家昨天殺了頭豬，給你留了個蹄子。”
“嫂子，這怎麼好意思。”蘇晚晴要推。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幫俺算了半年的賬，一分錢好處沒收。一個豬蹄子算個啥。”
劉家婆娘把碗硬塞到她手裡，一屁股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晴妹子，我跟你打聽個事。”
“您說。”
“你家滿倉最近是不是在弄什麼新手套？”
“在試。怎麼了？”
“車間裡的姐妹們都在傳。說新手套要是做出來了，活就更多了。活多了是不是工錢也多？”
蘇晚晴笑了笑：“嫂子，八字還沒一撇呢。”
“那一撇啥時候寫？”劉家婆娘追問，“你給俺個實話。俺不跟別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