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既然缺糧,那就誘他下山(1 / 1)
大順前營,楊樹屯大帳。
炭盆裡的火噼啪作響,將賀錦那張被火燒過、與舊疤交錯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正用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剔著烤羊腿上的肉,油脂順著刀尖滴落。
帳簾猛地被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將軍!”一名親兵單膝跪地,聲音急促,“黑虎山出了狀況。”
賀錦眼皮都沒抬:“又他媽什麼事?”
“咱們安插在山裡的獵戶剛傳來訊息,劉文耀那夥人,昨夜突然拔營,趁夜色離開了黑虎山,不知去向!”
剔肉的小刀頓住。
賀錦緩緩抬起眼皮,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全數輕裝,全部輜重。”親兵嚥了口唾沫。
“獵戶昨晚沒有在意,今早才發現他們已經離開。獵戶追蹤大致方向……像是往西南邊老鴉嶺一帶去了。”
“西南……老鴉嶺……”賀錦喃喃重複,嘴角忽然咧開一個猙獰的笑。
他把小刀往羊腿上一插,刀尖沒入木案。
“好,好得很。”
老鴉嶺,那個讓自己灰頭土臉的落魄之地。
那夥劫糧的,號朱三皇子。
黑虎山劉文耀,號朱三皇子。
這就是說,兩位“朱三皇子”,真有可能聚在一起了。
帳中侍立的幕僚張先生上前一步,撫著山羊鬚緩緩道:
“將軍,劉文耀部在黑虎山盤踞半月,突然離開,此事蹊蹺。依學生看……”
“說。”
“會不會是……”張先生壓低聲音,“與上次截咱們糧道的那夥人,暗中聯絡上了?”
賀錦冷笑一聲:“你也這麼想?”
“學生愚見。”張先生躬身。
“劉文耀是想借旗聚兵,那夥截糧的,不論是匪是軍,兩邊匯合,順理成章。”
“而且,”他頓了頓。
“上次那場火攻,正在老鴉嶺。劉文耀往那兒去,恐怕不是巧合。”
賀錦站起身,在帳中踱了兩步。
被火燒焦後重新長出的頭皮還有些發癢,他伸手撓了撓,眼中兇光卻越來越盛。
“本將軍也是這麼想的。”他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嘶啞難聽,“聚吧,聚得越多越好!”
張先生一愣:“將軍的意思是……”
“老子巴不得那什麼狗屁朱三皇子,能把散在各處的明軍潰兵、流民亂匪,全他娘聚到一塊兒。”
賀錦猛地轉身,臉上的疤在火光下扭曲如蜈蚣。
“劉文耀兩百人,上次截糧的那夥,按逃回來計程車卒說,至少也有四五百。再加上些聞風投靠的流民……”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掰下去。
“湊個兩三千人,不難吧?”
副將謝君友剛從帳外進來,聞言皺眉:“將軍,若真讓他們聚起幾千人,佔據險要,恐怕……”
“恐怕個卵?”賀錦打斷他,眼中盡是悍戾,“謝副將,你被火燒糊塗了?”
謝君友臉上燒傷未愈,聞言臉色一白,不敢接話。
“他們聚在一起,省了老子漫山遍野搜剿的功夫!”
賀錦一腳踹翻炭盆,火星四濺。
“等內應傳來確切位置,老子親自帶前營主力,一鍋端了。到時候……”
他舔了舔裂開的嘴唇,眼中泛起貪婪的光。
“斬了‘朱三皇子’的人頭,再剿滅劉文耀這支前明餘孽,這份功勞,夠不夠老子再往上挪挪屁股?”
帳中眾人頓時明白過來。
自北京城破後,大順諸將已無功可爭,現在只能全員拷掠。
權將軍劉宗敏坐鎮京城。
李過、高一功等人放兵四處鎮壓。
他賀錦守著這楊樹屯,雖也算緊要,但畢竟無大戰功。
若能一舉剿滅“朱三皇子”這股勢力……
“將軍英明!”張先生率先反應過來,躬身道:“聚而殲之,確比散而剿之事半功倍。只是……”
“只是什麼?”
“咱們安插在劉文耀軍中的內應,至今未有訊息傳來。”張先生憂道。
“劉文耀突然移營,內應卻無動靜,學生擔心……”
“急什麼?”賀錦擺擺手。
“劉文耀那廝謹慎,突然移營,內應怕是沒找到機會傳信。等他們落腳,訊息自然會來。”
正說著,帳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掀簾而入,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神色:“將軍,京城來人了。”
“誰?”
“錦衣衛的人。”傳令兵道,“說是奉指揮使駱養性之命,前來……求援。”
“求援?”賀錦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駱養性那老狗,求到老子頭上來了?”
話音剛落,三名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已大步走進帳中。
為首的是個千戶,約莫三十來歲,麵皮白淨,但眼神裡透著股掩飾不住的焦躁。
他朝賀錦抱了抱拳,“袁將軍。”
賀錦重新坐回主位,拿起羊腿繼續啃,眼皮都不抬。
“你們駱指揮使求老子,有何貴幹啊?”
那千戶強壓著不快,沉聲道:
“奉指揮使之命,請將軍調撥一隊人馬,協助錦衣衛搜山,追查朱慈炯下落。”
半晌,賀錦才慢悠悠開口:“朱慈炯?就是那個在老子防區劫糧,還他媽放火燒山的朱三皇子?”
千戶臉色一僵:“正是。”
“哈哈哈……”賀錦忽然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被肉噎住。
他灌了口酒順下去,抹了把嘴。
“駱養性還沒有老糊塗吧?抓朱慈炯,是你們錦衣衛的差事,關老子屁事?”
“將軍!”千戶提高聲音,“朱慈炯乃前明餘孽,闖王親口下旨追查!”
“如今他就在將軍防區活動,劫軍糧、殺將領,將軍難道要坐視不理?”
“放你孃的狗屁!”賀錦猛地摔了酒碗,瓷片四濺。
他站起身,指著千戶的鼻子。
“老子前些日子,被什麼朱三皇子一把火燒死百多個弟兄,臉燒成這樣,你說老子坐視不理?”
千戶被他猙獰的面孔嚇得後退半步,仍硬著頭皮道:
“既然將軍也在追剿,何不與我錦衣衛合力?多些人手,找到他的機會也更大……”
“合力?”賀錦啐了一口,“老子用得著你們這群前明狗賊幫忙?”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語氣鄙夷:
“駱養性獻城投降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怎麼,現在連個十幾歲的娃娃都抓不住,跑到老子這兒搖尾巴了?”
帳中幾名偏將鬨笑起來。
千戶臉色漲紅,手握上了刀柄。
“怎麼?”賀錦斜睨他一眼,“還想在老子帳中動武?”
謝君友適時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身後幾名親兵也圍了上來。
千戶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袁將軍,此事我會如實稟報指揮使。”
“滾。”賀錦懶得再看他。
三名錦衣衛鐵青著臉轉身離去。
帳簾落下,賀錦冷哼一聲:“駱養性這條老狗,自己沒本事,還想拉老子墊背?做夢!”
張先生卻若有所思:“將軍,錦衣衛也在搜山,會不會……”
“怕他們搶功?”賀錦嗤笑。
“就那十來個緹騎,在山裡轉悠幾天了,連個屁都沒找到。老子有內應,他們有嗎?”
他重新拿起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順著下巴流下。
“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等內應訊息一來……”
他眼中兇光畢露。
“老子親自帶隊,把這夥明軍餘孽,連根拔了!”
張先生捻著山羊鬍想了片刻,笑道:“制將軍,學生倒有一計,不知當講否。”
“有屁就放。”賀錦怒道,“都他媽沒進京城,說話別學那些只會獻城的酸腐。”
張先生忙施了一禮,“將軍,劉文耀在京中必有內應,兩個‘朱三皇子’合在一起,定然缺糧。”
“如果能誘其下山,即便不能一網打盡,也能令其傷筋動骨。”
賀錦眼神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