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獨處一室（1 / 1）
次日，辰時初刻。
陳圓圓提著食籃再次來到地下室時，朱慈炯已經坐在石桌前，面前攤開幾本簡陋的冊子。
“大人，”她輕聲喚道，將食籃放在桌上，“您的早膳。”
今日的早餐簡單卻精緻。
兩碗白粥，一碟醃蘿蔔絲切得細細的。
四個剛烙好的餅子還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桂花糖。
朱慈炯“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冊子上。
那是他昨夜連夜趕製的簡易賬本，用上次在驛站裡搶的紙張製成。
封面讓王大富用毛筆寫了“物資收支”四個字。
內頁分門別類列了糧食、軍械、布匹、銀錢等條目。
格式參照了後世最基本的流水賬。
王大富站在一旁，見陳圓圓來了，本想說什麼，卻見孫嬸走到身邊
“王管事，”孫嬸堆著笑上前。
“奴婢剛才見庫房那邊有幾個輔兵在搬東西，像是弄錯了數目，您要不要去看看？”
王大富眉頭一皺。
庫房那邊他昨晚剛查過，哪會出錯？
但看著孫嬸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正專注看賬本的朱慈炯，他馬上反應過來。
這是要把自己支開，給陳圓圓和殿下獨處的機會。
“公子，”王大富躬身道，“老奴去庫房看看。”
“去吧。”朱慈炯頭也不抬。
王大富暗自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地下室只剩朱慈炯和陳圓圓兩人。
陳圓圓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她偷偷抬眼，看向桌前的少年，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眉眼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坐。”朱慈炯忽然開口。
陳圓圓嚇了一跳，慌忙在對面石凳上坐下，姿勢拘謹得像是隨時要站起來。
朱慈炯將一本賬冊推到她面前。
“這是昨夜做的樣本。”他聲音平靜，“你先看看。”
陳圓圓雙手接過賬冊，認真翻看。
賬冊的格式，與她以往見過的完全不同。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敘述，而是分欄列項。
日期、物品、數量、收入、支出、結餘。
每一項都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這……這是殿下自創的記賬法？”她忍不住問。
“算是。”朱慈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比舊式賬目簡潔，不易做手腳。”
陳圓圓仔細看了幾頁，越看越心驚。
這種記賬法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
每一筆收支都必須對應，若有錯漏，很容易就能發現。
“奴婢……看懂了大概，”她輕聲說，“只是有些細節……”
“我教你。”
朱慈炯放下碗，從她手中拿過賬冊。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陳圓圓渾身一顫，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臉頰瞬間漲紅。
朱慈炯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
“對、對不起……”陳圓圓把頭埋得更低，耳尖紅得透明，“奴婢不是故意的……”
“無妨。”
朱慈炯神色不變，將賬冊攤在兩人中間，開始講解。
“你看這裡，‘糧食’一欄下分‘稻穀’、‘麥子’……”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上寫畫。
陳圓圓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兩人捱得太近，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時不時拂過她的耳畔。
她的心跳快得發慌，指尖緊緊攥著裙襬，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明白了嗎？”朱慈炯問。
“明、明白了……”陳圓圓聲音更細。
“那你試著自己記一筆。”朱慈炯將炭筆遞給她。
陳圓圓伸手去接，指尖又一次碰到他的手指。
這次她沒有立刻縮回，只是指尖微微發顫，接過炭筆時，整隻手都是僵硬的。
她在賬冊空白處寫下“布匹”二字，筆跡娟秀，卻因為緊張而有些歪斜。
“日期寫這裡，”朱慈炯伸手，指向賬冊左上角。
他的手就懸在她手邊，幾乎要碰到。
陳圓圓屏住呼吸，按照他說的寫下日期。
可心思全在那隻近在咫尺的手上，連寫的什麼字都快忘了。
“數量寫這裡。”朱慈炯又指向另一處。
他的手指移過來，輕輕點在紙面上。
陳圓圓的手也跟著移動，炭筆在紙上劃過，再次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嗯……”她心裡驚呼一聲，炭筆都差點拿不穩。
“慢慢來，不必緊張。”
朱慈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陳圓圓的心跳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
一筆一劃，寫下“粗布十匹，入庫”。
字跡漸漸穩了下來。
“很好。”朱慈炯點頭，“接下來是……”
一個時辰在講解與練習中悄然流逝。
陳圓圓從一開始的慌亂，漸漸進入狀態。
她本就聰慧，加上在江南時受過教養，學起來並不吃力。
只是每次朱慈炯靠近指點時，她的臉頰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泛紅。
矮窗投下來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大致就是這樣，”朱慈炯最後總結。
“庫房每次進出，會有人通知你，你需在當晚登記完畢。每旬做一次小結，每月做一次總賬。”
“若有不明白的，隨時來問。”
“是……”陳圓圓輕聲應道，將賬冊小心合上。
“奴婢一定仔細做好，絕不辜負大人信任。”
朱慈炯看著她。
此時的陳圓圓低著頭，眼睫輕顫，臉頰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
素色衣裙襯得她肌膚如玉，雖無脂粉妝點，卻有種清麗脫俗的美。
四目相對。
地下室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陽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朱慈炯忽然想起昨夜王大富說的話。
“她現在唯一活命的指望，就是好好伺候我，讓我念她的好。”
可此刻她眼中的光，似乎不只是為了活命。
“去吧！”他移開目光。
“是。”
陳圓圓又福了福身，這才抱著賬冊退出地下室。
走出地下室的一瞬，她靠在牆上，長長吐了口氣。
心跳依舊很快，臉頰滾燙。
她抬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到的溫度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心底深處，卻有種說不清的暖意。
殿下教她記賬，這不是施捨，不是憐憫，是真正的信任。
在這亂世裡，一個弱女子能得到這樣的信任，比金銀珠寶更珍貴。
她抱緊懷中的賬冊，一步步走回暫住的住處。
腳步輕盈，眼中有了光。
可是回到家，陳圓圓卻沒有找到孫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