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驚慌失措的,與胸有成竹的(1 / 1)
王大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孫嬸的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他“死了”多年的心口上。
他腳步匆忙地穿過村中小徑,平日裡沉穩的步伐,此刻竟有些踉蹌。
直到轉過牆角,確認左右無人,這才扶著土牆停下腳步,長長地喘了口氣。
“荒唐……”
他低聲啐了一口,像是要驅散什麼不潔的念頭。
可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孫嬸湊近時的模樣。
她其實生得並不差。
四十歲的年紀,眼角卻連細紋都沒有。
眉眼間,仍透著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
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色夾襖,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身段豐腴卻不臃腫,行動時衣袂擺動,竟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尤其是那雙眼睛,說話時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目光裡那種毫不掩飾的熱切。
像是一把鉤子,要把他從深井裡撈出來。
“咱家是個閹人……”
他又喃喃了一遍這句話,像是要提醒自己。
又像是在警告那顆不爭氣,狂跳起來的心。
可心底深處,那股陌生的慌亂卻越來越清晰。
三十幾年來,他早已習慣了殘缺的身份。
就算以前宮裡“對食”或“菜戶”的太監與宮女,他也不為所動。
習慣了低眉順眼地伺候主子,習慣了把自己當作一件沒有慾望的工具。
宮裡的日子教會他一件事。
沒了那東西,便不該再有任何念想。
可孫嬸那雙眼睛,那些話……
“咱們倆若能互相幫襯著……”
她的聲音在腦海裡迴響,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坎上。
王大富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甩掉這些不該有的念頭。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袍,這才繼續朝著庫房走去。
得趕緊找點事做。
他想。
只要忙起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自然就散了。
庫房設在村東頭一座半地下的石屋裡。
原是村裡存放雜物的地窖,如今被改造成物資倉庫。
門口有兩個鄉兵值守,見王大富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王管事。”
“嗯。”王大富應了一聲,跨門而入。
庫房裡光線有些昏暗,裡面分門別類地堆放著糧食、布匹、鐵器等物資。
他剛走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細細的說話聲。
“……粗布十匹,入庫日期是三月二十七,對麼?”
是陳圓圓的聲音。
王大富腳步一頓,下意識想退出去。
他現在這副心亂如麻的樣子,實在不適合見人。
“王管事?”
陳圓圓從木架後探出身來,手中捧著那本賬冊,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她今日穿著身素色的棉布衣裙,頭髮簡單綰了個髻,未施脂粉,卻更顯得清麗脫俗。
只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
王大富只覺得臉上剛降下去的熱度,“騰”地又燒了起來。
“陳、陳姑娘在清點物資?”他聲音有些乾澀。
“是。”陳圓圓輕輕點頭,將賬冊捧到身前。
“大人今早教了新的記賬法,讓我先從庫房開始練習。正巧幾位大哥們在搬運前些日帶回來的布匹,我便來核對數目。”
她說著,翻開賬冊某一頁,指著上面的記錄。
“王管事來得正好,這批粗布的數量,鄉兵大哥說是十二匹,可我剛才數了兩遍,只有十一匹。”
“賬冊上記的也是十二匹,這差了一匹,不知是登記時寫錯了,還是……”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王大富。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雜質,只有認真和些許困惑。
可王大富此刻,卻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陳圓圓臉上,腦子裡卻全是孫嬸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還有那些大膽露骨的話。
耳根燙得厲害,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王管事?”陳圓圓見他沒反應,又喚了一聲。
“啊?”王大富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對、對賬?這個……這個得問大人,對,問公子!”
“庫房的賬目都是公子定的規矩,咱家……我做不了主!”
他說得磕磕絆絆,幾乎語無倫次。
陳圓圓疑惑地看著他:“可是大人說,日常清點若有疑問,可以先問王管事您……”
“公子說的是日常,這是賬目,賬目不一樣!”王大富急急打斷她,臉上漲得通紅。
“我得去找公子請示,對,請示!”
他說完,也不等陳圓圓回應,轉身衝出了庫房。
速度極快。
陳圓圓愣在原地,捧著賬冊,許久沒回過神來。
一旁的鄉兵撓了撓頭,小聲嘀咕:“王管事今兒是怎麼了?臉那麼紅,跟喝了酒似的……”
另一人壓低聲音:“該不會是病了吧?耳朵都紅透了。”
陳圓圓抿了抿嘴唇。
王管事的樣子……好奇怪。
午後,陳圓圓抱著賬冊回到去時,孫嬸正在灶臺前忙活。
鍋裡煮著粥,熱氣騰騰的,滿屋都是米香。
“回來了?”孫嬸頭也不回,“賬學得怎麼樣?他們沒為難你吧?”
陳圓圓將賬冊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孫嬸,我剛才在庫房碰到王管事了。”
“哦?”孫嬸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他怎麼說?”
“他……”陳圓圓想起王大富那副面紅耳赤、語無倫次的樣子,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好像不太對勁。”
“我問他賬目的事,他臉通紅,耳朵也紅,說話磕磕絆絆的,最後慌慌張張地說要去找殿下請示,就跑掉了。”
她頓了頓,急忙補充道:“鄉兵大哥說,可能是病了。”
“病了?”孫嬸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嘴角慢慢咧開,眼睛都眯成了縫。
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桌邊坐下,壓低聲音:
“傻丫頭,他不是病了。”
“那是什麼?”
孫嬸湊近些,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今兒早上,我跟他說了些話。”
陳圓圓心頭一跳:“什麼話?”
孫嬸也不瞞她,把自己如何支開王大富,如何攔住他。
說的那些“互相幫襯”、“兩全其美”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都沒看見他那樣子!”
“聽我說完那些話,臉‘唰’地就紅了,耳朵根子紅得跟要滴血似的,說話都結巴,最後逃得比兔子還快!”
陳圓圓聽得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孫嬸,您……您怎麼能說那些話?王管事他是……他是……”
“他是個太監,我知道。”孫嬸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可那又如何?他缺的是那東西,又不缺心。”
“我瞧得出來,他聽到那些話,心裡頭是慌的,是亂的。”
“要真是半點念頭都沒有,他慌什麼?亂什麼?”
她說著,給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這才繼續道:
“圓圓,咱們在這亂世裡,得給自己找條活路。”
“殿下那邊,你有你的造化。我這邊,也得尋我的著落。”
“王管事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人,若是能跟他搭上線,咱們倆在這李家村,就算是紮下根了。”
“這叫……雙重保險!”
陳圓圓哭笑不得:“孫嬸,您這算盤打得也太……”
“太響?”孫嬸接過話頭,得意地笑了笑。
“響就對了,不響怎麼能成事?”
她放下碗,拉住陳圓圓的手,語氣認真起來,“丫頭,你聽我說。”
“只要王公公有那麼一絲鬆動,這事兒就有戲。”
“你等著瞧,過不了幾天,我再去尋他說話,保準比今兒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