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京畿怒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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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見秀的拳頭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盞哐當亂響。

“慫貨,球用沒有,只會誤事?”

極怒之下,他的米脂方言都夾了出來。

他雙眼赤紅,盯著跪在堂下的幾名親衛千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西苑後院橫七豎八躺著十二具屍體,全是被人扭斷脖頸。

手法乾淨利落,沒留下一滴血。

“他們二人,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丟了?”

牛金星捋著山羊鬍,眼睛眯得很緊。

“田將軍,”他緩緩開口,“敢做這件事的,只能是劉文耀。”

“朱純臣送朱慈烺過去,他起這種心思,理所當然。”

田見秀盯著他怒道:“瞎毬混,要不是你出個那個球主意,他能想到進城偷人?”

牛金星老臉微紅,有些掛不住。

他不想與暴怒下的田見秀爭辯。

“報——”

一名傳令兵踉蹌衝入大堂,撲跪在地。

“將軍,良鄉方向……又一支糧隊失蹤!”

聽到這個訊息,田見秀臉色更是鐵青,身體顫抖。

“驢日的夯貨,你給俺說清楚!”

“此次由孫把總押糧,為防‘朱三皇子’,他帶五百步兵、一百騎,押糧一千三百石運往京城。”

“兩日前已過紫荊關至淶水縣界,可至今未至拱北城,已晚兩日。”

牛金星眯起眼:“第幾支了?”

“第、第二支……”傳令兵聲音發顫。

“五天前有一支中糧隊,似乎同樣是在那一帶消失……”

牛金星大喝一聲,“地圖。”

馬上有人將地圖送上來,在桌上鋪開。

田見秀陰沉著臉,大步走到地圖前。

牛金星的手指在糧隊可能消失的地方劃過。

“淶水縣下一站是張坊鎮,然後是良鄉城、房山城、長辛店。”

“未至拱北城……也就是說,糧隊消失之地,就在這四處地界範圍。”

田見秀冷冷道:“那個什麼狗屁的朱三皇子搶了良鄉、房山,莫非又是他們?”

“可未有訊息說這片有支援事件。”牛金星吸了口氣,“何解?”

田見秀瞪著他。

“莫要在本將軍面前念鬼神之說。”

牛金星沉吟片刻,笑了笑。

“將軍,糧隊過境也有規矩,每過一處城鎮,比如良鄉、房山這些重鎮,必須進城到大順駐守官署辦查驗手續。”

“登記糧車數量、糧秣數額,才算正式過境此地。”

田見秀心裡被他這種話堵得慌。

“驢日的夯貨,你他媽直接說重點。”

牛金星說道:“我的意思是,按圖索驥,一路查過去,就會知道糧隊可能消失在何處。”

田見秀一腳踹翻身前案几,茶盞碎片四濺。

“查,馬上給老子查!”

他拔出腰刀,刀尖直指堂下幾名降官。

“日你先人,是不是你們的人挾糧私逃?說!”

“將軍明鑑,末將等絕不敢……”

刀光閃過。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上樑柱。

另外幾人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

“拖出去,全砍腦殼!”田見秀嘶吼道。

“傳駱養性,讓他錦衣衛全員出動,沿官道給老子一寸一寸搜。”

“全城搜查,給老子找到藏在京城中的鬼。”

“老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駱養性接到軍令時,正在城南私宅裡喝悶酒。

如今的錦衣衛,早已不是昔日的天子親軍。

不過是田見秀手裡的一條狗。

“駱爺,田將軍令,讓錦衣衛沿良鄉、張坊、淶水一線查糧隊失蹤案。”

親信低聲稟報。

駱養性放下酒杯,冷笑:“糧隊失蹤?怕是被人劫了吧。”

“將軍還說……長平公司與四皇子昨晚被人帶走……翻京。”

駱養性眼神一凜。

他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柄御賜繡春刀。

刀鞘上的鎏金紋路已有些黯淡,但刀刃依舊雪亮。

這把刀,曾斬過建奴細作,也砍過東林黨人的脖子。

“點一百精幹弟兄,配快馬。”

“其它人在京中搜查。”

他相信,既然賊人能將長平公主與四皇子帶走,此時定然已經離京。

他可不想呆在這裡,否則小命未必保得住。

若事不可為,可去留都。

城門將閉之時,一百錦衣衛緹騎出正陽門。

“駱爺,咱們從哪裡查起?”副手王振湊上來,“長辛店,還是房山?”

駱養性冷笑起來,“你他媽真敢查嗎?除非想找死。”

“為何?”副手驚問。

駱養性縱馬緩行,望向漸黑的天色。

“那些地方都有我們的人,你聽過有大股軍隊廝殺的情報?”

王振心頭凜然。

那個孫把總帶著五六百人,近兩千石物資,非兩千人不可拿下。

“駱爺的意思是……他們自己將糧食帶走了?”

駱養性深深吸了口氣。

“李自成親征吳三桂,我總感覺此事不暢。”

所有人都清楚,吳三桂麾下有數萬關寧子弟兵,相當於全是私兵。

更在大明最強的兩萬關寧鐵騎。

這等戰力,再有山海關為依託,李自成想要拿下,定然不易。

“駱爺,那您的意思是……”王振聲音壓得更低。

駱養性笑了起來,“等!”

“等山海關那邊傳回訊息,若勝,回京。”

“若敗,去留都!”

晨霧未散,遠處群山如黛。

這條官道,駱養性走過無數遍。

從京城到保定,到山西,到宣府。

每一處驛站、每一座橋樑、每一個可以設伏的山口,他都爛熟於心。

駱養性不相信,劉文耀會在此地劫糧。

且不說這裡離黑虎山數十里,就算搶了糧食回去,沿途不可能遇不到其它順兵。

一日之間,駱養性已問詢過長辛店、房山城、良鄉城,都說未見過那兩隻糧隊。

前方,就是張坊鎮。

他得到的訊息,糧隊已經經過淶水。

那麼,糧隊失蹤的位置,就只能在張這坊、紫荊關、易州這段距離。

作為京城的地頭蛇,駱養性非常清楚張坊的重要性。

張坊鎮雖小,卻是卡在京西南糧道咽喉。

往北八十里是京城。

往南六十里是淶水。

往西進山就是易州、紫荊關。

此地若被一支精兵佔據,可隨時切斷京城與保定、山西的聯絡。

但駱養性相信,這種地方不可能被劉文耀佔據。

就算有上千兵卒,也守不住。

更何況,劉文耀才兩百私兵。

“加快腳程。”駱養性一夾馬腹,“天黑前趕到張坊。”

傍晚時分,張坊鎮東門外。

駱養性勒住馬,遠遠觀望。

兩千餘百姓,正在拒馬河兩岸的荒地上埋頭翻土。

流民開荒他見過。

崇禎十三、四年,河南、山東大旱,饑民湧到京畿,也在城外墾過荒。

但那是怎樣的場景?

骨瘦如柴的人們像行屍走肉,動作遲緩,眼神空洞。

隨時可能倒在田埂上,再也起不來。

可眼前這些人……

雖然面黃肌瘦,但動作有力,且歡快。

在田地間撿石頭的孩子,跑得飛快。

“駱爺,您看城牆。”王振低聲道。

駱養性抬頭。

張坊鎮的城牆確實在修繕。

幾處破損處搭著腳手架,工匠上下忙碌。

城頭上,幾名應該是鎮中鄉勇正在巡邏。

一切看起來,就像個正常安置流民、加固城防的邊鎮。

但駱養性的直覺。

不對勁!

“去問問。”

王振當即點了四人,驅馬那邊走去。

地裡一個老漢正彎腰撿石頭。

王振驅馬走到他身邊,“喂,老頭。”

老漢抬頭,眯著眼打量他。

這老漢約莫六十歲,滿臉皺紋,但眼神清亮,並不像餓了幾個月的流民。

“軍爺有事?”老漢聲音沙啞,中氣微虛。

王振望向鎮裡,“鎮上管事的……是胡千戶吧?”

老漢頓了頓,點頭:“是胡千戶。”

“胡千戶呢?咱們從京城來,讓他出來。”

“千戶大人在鎮裡呢,監督修牆。”

老漢低頭繼續撿石頭。

“小人可見不到千戶,大人可自個兒去!”

王振並沒有在意他的無禮,望向鎮中,似乎並沒有進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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