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錄音(1 / 1)
蘇千按下播放鍵的時候,手指是懸著的,像是在按一個開關之前猶豫了一下。
溫晴坐在旁邊,耳機線從電腦上連過來,兩個人一人一隻耳機,肩膀離得很近。
蘇千的出租屋很小,檯燈的光只夠照亮桌面,房間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錄音開始播放了。質量不算好,有明顯的底噪,像老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時那種沙沙聲。但對話內容聽得清楚。先是一段空白,大概三四秒,只有底噪。然後一個女聲開口了。
溫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是趙芬蘭。那個聲音她聽了十幾年,做夢都能認出來。趙芬蘭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每句話末尾會微微上揚,像是在問“你懂嗎”,又像是在確認對方在聽。
錄音裡的趙芬蘭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聲音是尖的,帶著一種刻意的親熱,錄音裡的是平的,冷的,沒有多餘的情緒。
“她不死,我進不了這個門。”
溫晴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比喻,不是氣話,是在說一件要做的事。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說話很慢,每個字之間像隔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斟酌。他說:“你想好了?這不是小事。”
趙芬蘭說:“想好了。你幫我做,錢不是問題。”
沉默了幾秒。男人又開口了,這次更慢。“你想讓她怎麼出事?”
又是沉默。趙芬蘭沒有說話,錄音裡只有底噪,沙沙沙,像時間在流。溫晴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手指已經僵了。她知道趙芬蘭在猶豫什麼,不是猶豫要不要做,是猶豫該怎麼說。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她大概也知道。
“車禍。”趙芬蘭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看起來像意外的那種。”
男人問:“有具體想法嗎?”
趙芬蘭說:“沒有。你是專業的,你定。”
溫晴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是從骨頭裡往外顫。她攥緊膝蓋,想讓它停下來,但停不下來。蘇千坐在旁邊,肩膀靠著她的肩膀,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錨。
錄音還在繼續。男人說需要多少錢,趙芬蘭說五十萬夠不夠,男人說夠了,先付一半。趙芬蘭說行,明天打給你。男人說不要轉賬,取現金,找人送過來。趙芬蘭說好。
然後趙芬蘭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辦?”
男人說:“等通知。這種事不能急,急了容易出事。”
趙芬蘭說:“我不急。但越快越好。”
錄音到這裡斷了。不是結束,是第一段錄完了。蘇千沒有按下一段,兩個人沉默地坐在那裡。檯燈的光照在鍵盤上,螢幕已經暗了,音訊波形停在中間,一條直線。
蘇千先開口了。“還有幾段。要不要繼續聽?”
溫晴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怕一開口聲音是抖的。蘇千按了下一段。第二段錄音的時間標註是幾天之後。
男人的聲音先出現,他說找到人了,可靠,做過幾次,沒出過事。
趙芬蘭問什麼時候動手,男人說下週三,她固定去公司的日子,路上有個路段人少,適合動手。
趙芬蘭說:“別傷到別人,事情鬧大了就不好處理了。”
男人說:“不會,目標明確。”
趙芬蘭又說了一句:“做得乾淨點。”
男人說:“你放心。”
溫晴聽到這裡,把耳機摘下來了。不是不想聽,是聽不下去了。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耳機線,耳機垂在膝蓋上方晃來晃去。蘇千也摘了耳機,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車經過。
溫晴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她在我媽葬禮上哭了。哭得比誰都大聲。”
蘇千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站在她旁邊,覺得不舒服,但我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現在知道了。”溫晴停了一下,把耳機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她在哭她殺的人。”
蘇千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盒紙巾放在溫晴手邊。溫晴沒有用。她坐在那裡,看著暗掉的螢幕,螢幕上還有音訊波形的殘影,淺淺的灰色,一條直線,什麼都沒有。
“後面的還聽嗎?”蘇千問。
“聽。”溫晴拿起耳機重新戴上。“全都聽完。”
蘇千看了她一眼,按下了播放。後面的幾段錄音內容更具體。男人描述了動手的地點、時間、方式——一輛車,一個彎道,一個失控的假象。趙芬蘭聽完了只問了一句“會不會查到我”,男人說不會,司機那邊他會處理,拿了錢就走,不會留在海城。
錄音裡還有一段是事後。男人的聲音,說“人沒了,剩下的錢該結了”。
趙芬蘭問“你確定查不到”,男人說“確定,警察那邊已經結了,意外”。
趙芬蘭說“好,剩下的錢我會打過去”。
男人說“不要轉賬,還是現金”。
趙芬蘭說“行”。
最後一段錄音是趙芬蘭一個人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死了,建業就是我的了。溫家也是我的了。”
錄音到這裡全部結束。溫晴摘掉耳機,放在桌上。蘇千把播放器關了,電腦螢幕徹底暗下來。兩個人坐在黑暗裡,只有檯燈的一小圈光。
蘇千說:“晴姐,你還好嗎?”
溫晴沒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