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相(1 / 1)
錄音放完之後,溫晴沒有走。
她坐在蘇千的出租屋裡,靠在那張舊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
靠墊是蘇千從網上買的,灰色的,洗過幾次,邊角有些起球。
她抱著它,下巴抵在靠墊的邊緣,眼睛盯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水。
水杯是蘇千倒的,她接過去的時候還是溫的,現在徹底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汗。
蘇千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催她說話,沒有問她“你還好嗎”,沒有說“會過去的”。她只是坐在那裡,肩膀靠著溫晴的肩膀,不動。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涼透的水上,把杯壁上的水珠染成淡金色。
房間裡很安靜,樓下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掃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弧線,然後消失。
過了很久,溫晴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不像是說給蘇千聽的。
“我媽以前也喜歡在院子裡種花。”
蘇千沒有說話。
“春天種一串紅,夏天種鳳仙花,秋天種菊花。冬天院子裡空著,她就坐在客廳裡織毛衣。”溫晴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花的顏色。一串紅是紅的,鳳仙花有粉的有紫的,菊花是黃的。她媽種花的時候戴一頂草帽,帽簷很寬,遮住了半張臉。她在旁邊幫忙挖坑,挖得歪歪扭扭,她媽也不說她,把花苗放進去,培土,澆水,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說“明年這個時候就能開花了”。
“我有一條紅色的圍巾,是她織的。”溫晴的聲音更輕了。“每年冬天都戴,後來起球了,起得厲害,我還是戴。圍巾的下襬有一處漏針,她織的時候接了個電話,漏了一針,後來也沒補。那個小洞我一直留著,每次戴的時候手指會碰到,摸起來毛毛的。”
蘇千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溫晴繼續講。她媽做菜的手藝好。紅燒肉燉得爛,糖醋排骨酸甜剛好,番茄炒蛋永遠不鹹不淡。
她最愛吃的是她媽做的糖醋排骨,每次放學回來聞到那個味道就知道今天有好菜了。她會書包都不放就衝進廚房,她媽夾一塊給她嘗,燙得她齜牙咧嘴,她媽笑著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後來她自己學會了做糖醋排骨,味道差不多,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說不清是少了什麼,也許是少了那句“慢點吃”,也許是少了那個站在灶臺前系圍裙的身影。
她媽帶她去公園划船。她坐在船頭,她媽坐在船尾,陽光曬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把手伸進水裡,水涼涼的,從指縫間流過去。她媽在後面划槳,槳葉入水的聲音很輕,嘩啦,嘩啦,像在跟水說話。
劃到湖中心的時候,她媽停下來,讓船自己漂著。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靠在船邊,看著她媽,她媽也看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但那幾分鐘她到現在還記得。不是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是記得那種感覺——安全的,溫暖的,什麼都不用怕的。
她媽教她畫畫。握著她的手在紙上畫圓圈,說“太陽是圓的,月亮也是圓的,人也是圓的——圓圓滿滿”。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圓圓滿滿,只覺得她媽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握著她的手很穩。她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她媽說“畫得真好”,然後在那張紙的角落寫下了日期,收進抽屜裡。
那個抽屜後來被趙芬蘭清空了,那張畫也不見了。
溫晴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她就不圓滿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蘇千把茶几上那杯涼透的水端走,換了一杯溫的,放在溫晴手邊。溫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話題轉到了溫婉如去世後。
溫晴說趙芬蘭是在葬禮上第一次出現的。
穿了一條紅裙子,在人群裡很扎眼。她那時候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只覺得不舒服。葬禮上來了很多人,她媽生前的朋友、同事、合作伙伴,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表情肅穆。趙芬蘭的那條紅裙子像一把刀,割開了那片肅穆。她站在人群裡,笑著跟人打招呼,像是在參加一個聚會,而不是一個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