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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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不到三個月,趙芬蘭就搬進了溫家。溫建業說“她來幫忙照顧你”,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趙芬蘭拎著兩個大箱子進門,箱子是紅色的,和她葬禮上那條裙子一個顏色。趙芬蘭看見她,笑著說“晴晴,以後阿姨照顧你”。她沒有叫“阿姨”,也沒有叫任何稱呼。她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趙芬蘭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把她媽的東西收走了。衣櫃裡的衣服、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廚房裡的圍裙,全部裝進蛇皮袋,堆在閣樓的角落裡。

溫晴放學回來,走進她媽的房間,看到空蕩蕩的櫃子,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梳妝檯上的鏡子還在,但鏡子前面的東西都沒了。

那瓶她媽常用的面霜,那個放髮卡的藍色小盒子,那把梳齒斷了兩根的梳子,都沒了。趙芬蘭從走廊經過,看見她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舊的不用了,改天給你買新的”。新的沒買過。

溫浩出生那年她十二歲。趙芬蘭從醫院回來,抱著一個襁褓,溫建業跟在後面,笑得合不攏嘴。家裡所有人都圍著那個嬰兒轉,親戚來了,鄰居來了,溫建業的同事也來了。客廳裡堆滿了禮物,玩具、衣服、嬰兒車,花花綠綠的。

沒有人記得那天是她期中考試的日子。她考了全班第三,拿著成績單回家,站在客廳門口等溫建業忙完。

溫建業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說“不錯”,然後繼續逗溫浩。那張成績單她夾在書裡放了很久,後來書不見了,成績單也不見了。

也許是趙芬蘭扔的,也許是溫浩撕的,她不知道。

她被趕到閣樓住的那天,溫建業站在門口,說了一句“你就住這兒吧”,然後下樓了。門沒關,她自己關的。

閣樓很小,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就沒有多餘的地方了。窗戶是斜的,天窗,夏天太陽直射進來,熱得像蒸籠。

冬天冷得要命,被子蓋兩層還是冷,她把自己的羽絨服蓋在被子上,還是冷。下雨天雨水打在天窗上,噼噼啪啪的,睡不著。

她在那間屋子裡住了六年,從初一到高三。溫建業從來沒有上去看過她住得怎麼樣。一次都沒有。

溫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蘇千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她放下杯子,看著茶几上那杯水的倒影。倒影裡是天花板的燈,圓形的,白白的,像一個月亮。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媽沒死,這些都不會發生。”

蘇千看著她,想說點什麼。溫晴搖了搖頭。

“不用安慰我。我就是想說,說出來好受一點。”

蘇千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伸出手拍了拍溫晴的手背。溫晴沒有縮回去,也沒有看她。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

樓下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越來越遠。

溫晴站起來。

“我回去了。”

“我送你。”蘇千也站起來。

“不用。”

溫晴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踏出去的那一步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千一眼。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蘇千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謝什麼。”

溫晴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說出來之後鬆一口氣的笑。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裡有光,但那光是路燈照進去的,不是她自己發出的。

她轉身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從五樓到四樓,從四樓到三樓,越來越輕。蘇千站在門口聽著,每一步都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穩穩的。

到了二樓,腳步聲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到了一樓,開門的聲音,鐵門關上的一聲悶響,然後是外面風的聲音。

蘇千關上門,回到桌前坐下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桌角。她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溫晴發了一條訊息:「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過了一會兒,溫晴回覆了一個字:「好。」

蘇千看著那個“好”字,把手機放在桌上。她開啟電腦,把那個加密資料夾又檢查了一遍。錄音檔案還在,備份還在。她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名字打了兩個字——“溫姐”。把所有的證據都複製了一份進去。然後關掉電腦,關了燈。

房間裡暗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床尾。她坐在黑暗裡,腦子裡是溫晴說的那些話——她媽種的花,她媽織的圍巾,她媽做的糖醋排骨,還有閣樓裡的那六年。

蘇千從來沒有住過閣樓,但她能想象。夏天的熱,冬天的冷,下雨天的雨聲。

一個人住在那裡,沒有人上去看她,沒有人問她冷不冷,餓不餓,作業寫完了沒有。

她在那間屋子裡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一個大人。沒有人看見她是怎樣長大的。

蘇千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是窄街,路燈亮著,沒有人。對面樓的窗戶全黑了,只有一扇窗還亮著燈,不知道是誰家。她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一下,溫晴發來的訊息:「到家了。」

蘇千回了一個字:「好。」

她的睡意漸漸襲來。

然後,緩緩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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