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對峙(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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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溫晴沒有告訴陸寒州。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飯,照常換了衣服出門。陸寒州在客廳裡看平板,抬頭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今天有會?”她說“嗯”,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出了門,沒有去公司,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她報了城西那個老舊小區的地址。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她坐在後座,窗外是城市的街景,寫字樓變成居民區,居民區變成老城區,路越來越窄,樓越來越舊。

她想起上一次來這裡,是溫建業打她那一巴掌之後。那次她是來質問那五十萬的去向,這次她手裡有錄音。不一樣了。

小區門口還是老樣子,花壇裡的冬青沒人修剪,長瘋了,伸到路面上。地上有幾袋垃圾,蒼蠅圍著飛。她繞過那些垃圾,進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扶手還是那個扶手,灰還在。她上樓,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到五樓的時候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次,抬手敲了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趙芬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見溫晴,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怎麼又來了”的不耐煩。

“你來幹什麼?”

溫晴沒理她,推門走進去。趙芬蘭被她推得退了兩步,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溫建業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的是一個購物頻道,一個女主持在賣鍋,語速很快,語氣興奮。溫建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沒怎麼梳,看起來好幾天沒出門了。他看見溫晴,眉頭皺起來,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溫晴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坐。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錄音,按了播放。

趙芬蘭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不大,但在這個逼仄的客廳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不死,我進不了這個門。”

溫建業的臉色變了。不是一點一點地變,是一瞬間變的,從正常的膚色變成灰白,像牆上的漆被太陽曬久了褪了色。他的手本來放在膝蓋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猛地收攏,攥住了褲子的布料。

趙芬蘭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錄音繼續放。男人的聲音,低沉,很慢。“你想好了?這不是小事。”

趙芬蘭的聲音。“想好了。你幫我做,錢不是問題。”男人的聲音。“車禍最乾淨,查不出來。”趙芬蘭的聲音。“你找靠譜的人,錢我出。”

溫建業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灰青。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盯著溫晴手裡的手機,不眨。

電視裡的購物頻道還在播,女主持在笑,聲音很大,和錄音裡的對話攪在一起,像兩種完全不搭的樂器在同時演奏。

錄音放到“她死了,建業就是我的了”這句話的時候,溫建業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劇烈的,像發了高燒之後的寒戰。

趙芬蘭站在門口,身體靠著門板,手指還攥著門把手,但沒有用力了,就那麼搭著,像失去了力氣。

錄音放完了。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電視裡的廣告結束了,切到了下一個節目,一個男聲在介紹一款新的不粘鍋,語氣比剛才那個女主持還興奮。

溫晴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溫建業。

溫建業的手還捂在臉上,沒有放下來。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微,但溫晴看見了。她不知道他在抖什麼,是怕,是悔,還是別的什麼。她不想知道。

趙芬蘭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從哪裡弄來的?”

溫晴沒有回答她,盯著溫建業。“你聽到了。”

溫建業的手從臉上放下來,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幾天沒睡覺的紅。他看著溫晴,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又張了一下,還是沒說出話。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客廳裡很安靜。購物頻道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那個男人說“今天下單隻要九十九”,又說“買一送一,錯過今天再等一年”。溫晴覺得好笑,她媽被人害死了,她爸坐在這裡聽錄音,電視裡在賣不粘鍋。這個世界的荒誕有時候超出人的想象。

趙芬蘭從門口走過來了。她的腳步很輕,像貓,走到溫建業身邊站住,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溫建業沒有反應,像沒感覺到。

“溫晴。”趙芬蘭叫她的名字,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和剛才判若兩人。“你拿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錄音,就想說你媽是被我害死的?你知不知道這種錄音不能當證據?”

溫晴看著她。趙芬蘭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她見過很多次,是算計。她在想怎麼把這件事圓過去,怎麼把溫晴趕走,怎麼讓溫建業閉嘴。

“是不是證據,不是你說了算的。”溫晴說。

趙芬蘭的笑收了。“那你打算怎麼辦?報警?你報啊。你看看警察理不理你。”

溫晴沒有接話。她看著溫建業。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揹著她去醫院,曾經教她騎腳踏車,曾經在她媽葬禮上抱著她說“你媽走了”。現在那雙手在抖,像秋天的樹葉,風一吹就掉。

“爸。”溫晴叫了一聲。

溫建業沒有抬頭。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溫建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回答。溫晴看著他,等了幾秒,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芬蘭在身後說了一句。“你媽死了十幾年了,你查了又怎麼樣?她能活過來嗎?”

溫晴沒有回頭。

她拉開門,準備離開。

可是,當溫晴走到門口的時候,溫建業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嗓子裡面塞了沙子,每個字都磨著出來的。

“那個錄音是偽造的,溫晴,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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