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孩子生下來,便抱來養在你名下(1 / 1)
施令嫻看著母親為她憂心忡忡的模樣,唇角輕輕抿了抿。
她娘從前在邊關,哪裡會為這些後宅陰私煩心?
那時爹孃一同主外,趙姨娘打理家中,何等分明。
可自打入京,爹爹一房接一房地納妾,曾經提刀立馬、守城退敵的鐵娘子,終究也被困在了這四方宅院裡。
“若是不來京城,”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娘恐怕一輩子也學不會這些後宅算計罷。”
施母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臉上隨即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能在邊關有過那樣一段時日,娘已經覺得……十分有幸了。”
“娘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天下的女子,大抵都是一樣的。”
她頓了頓,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說服女兒。
“你看到的孃親,才是那個……個例。”
施令嫻忍不住握住母親的手,“娘難道就不想自己建功立業嗎?”
“當年大峰縣死守七日,是您帶著鐵娘子軍和殘餘的駐守邊軍豁出命去才守住的。可到頭來,功勞全記在爹頭上。”
“您擁有的,不過是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去。”
她的眸色暗了暗,聲音也低了下去,“如今您困於後宅,心裡……當真甘心嗎?”
施母的眼睫快速顫了下,眸色倏地一暗,彷彿一抹光亮在其中一閃,又迅速湮滅。
“沒什麼甘心不甘心的。”
她別開眼,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若不是嫁給你爹,我也沒有機會組成鐵娘子軍。”
“我的命……向來如此。”
施令嫻攥緊了指尖,她如何能認同。
她爹懦弱無能,若非當年是她娘死守,大峰縣早破了。功勞是他的,他升遷了,她娘卻連個名字都沒有。
不公。
真不公。
她望著母親,唇角抿緊,“我從小看見的是不落男兒,能退敵的鐵娘子。如今您卻要勸我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主母。”
若不是親眼見過天地,她又怎會甘心囿於方寸?
施母沉默良久,終於轉回視線,深深望進女兒眼裡。
“嫻兒。”
施母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娘明白,可是……”
她頓了頓,唇角微動,像是嚥下了說不出的苦,“世間不容,縱有千般不甘,萬般本事,到頭來……一切皆是徒勞。”
施令嫻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母親又何嘗沒有掙扎過?
可世間便是如此不公。
女子和離需丈夫點頭,處置私產需丈夫首肯,連豁出性命掙來的戰功,也能被丈夫輕輕巧巧收入囊中。
在邊關,她爹吃著孃親的功勞;入了京,他還想吃著女兒的安穩。
她爹這順遂得意的一生,不過只因為,他是個男子。
而女子的一生,從出生那刻起,路便窄了。
窄到只能依附著另一個人的姓氏,活成他功勞簿上的一筆,或是他後宅裡的擺設。
她看著母親眼角細細的紋路,忽然覺得心頭那簇火,連同母親的,一起燃得更烈了。
施母只待了半日就回去了。
暮色四合時,陸子徵下衙門回府。他本不想去秋棠苑,路過月洞門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一抬眼,就望見窗邊那道清瘦的身影。
她未梳髻,長髮鬆鬆攏在肩後,身上只披了件外裳,整個人薄得像一片紙,彷彿風一吹就要散了。
陸子徵心頭那點硬氣,忽然就潰了一半。
他腳步一轉,還是走了進去。
施令嫻卻恍若未聞,連眼睫都未動一下,只靜靜望著窗外將熄未熄的天光。
陸子徵當她仍在傷心,沉默片刻,終是先開了口,“太醫已重新配了藥,你按時服下,好生調理……孩子總會有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母親如今盼孫心切,若素雪那邊先有動靜……孩子生下來,便抱來養在你名下。”
施令嫻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了他半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空空蕩蕩的,卻讓陸子徵莫名蹙起了眉,“你笑什麼?”
施令嫻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落回窗外。
“侯爺安排便是。”
她應得太順從,反而讓陸子徵心頭一墜。他張了張口,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侯爺可還有吩咐?”施令嫻見他不動,又淡淡問了一句。
陸子徵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眼前人陌生得很,寬慰之詞都堵在了喉間。
他最後只乾巴巴擠出一句,“你……好好養著。”便轉身出了門。
接下來的日子,秋棠苑靜得出奇。
施令嫻誰也不見。
她只安靜喝藥,認真吃飯,臉色一日日見了些血氣。
病癒後第一件事,她便將府中上下所有管事、僕役全部召集到前廳。
人黑壓壓站了一院子,她卻不急不緩,只坐在廊下,讓紅綃捧著名冊一一念過。
“後廚採買,上月虛報三十兩,誰經的手?”
“花園負責灑掃的,缺了兩個人,工錢卻照領了半年,管事可知情?”
“門房夜值,有三次空崗,記錄上卻蓋著巡夜印——這印,是誰給的?”
她聲音不高,每問一句,底下便有人臉色白上一分。
不過半日,府裡吃空餉、貪採買、怠職守的,被揪出二十餘人。
該罰的罰,該攆的攆,後廚大管事的位子當場撤了,改由三個管事媽媽按月輪值,彼此監督。
“即日起,凡舉報貪弊核實者,賞當月雙倍月錢。”施令嫻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陸府不養閒人,更不養蛀蟲。”
一場雷厲風行的整頓,不過三五日,府中風氣竟為之一肅。
陸子徵在遠處廊下看了片刻。
見她立在階上,身姿挺拔,語調清晰,雖消瘦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氣度。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底那點鬱結,忽然就散了些。
他曾百般示好都無用,如今她病了一場,倒是開竅了。
轉頭對同僚道,“書房請。”
當夜,秋棠苑燈火未熄。
賬頁翻動的沙沙聲細碎傳來,間或夾雜著極低的對話。
“有多少了?”
“……一百二十兩。”
“不夠。”施令嫻的聲音平靜無波,“繼續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