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些廉價的施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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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了裴燼曾與宋窈有過婚約,謝清淵便在對裴燼一貫的畏懼與敬重之中,更多了幾分別的情緒。

他說不清,可裴燼的地位越高,謝清淵的那種感覺就越重。

他從前與裴燼只有身份的差距,地位懸殊,雲泥之別,他認。

可如今,那差距裡又多了一層東西,是因為謝清淵突然之間知道,裴燼曾差一點就娶了他的妻。

可儘管對裴燼諱莫如深,謝清淵還是要強扯出一副恭敬的模樣:“裴大人可有吩咐?”

裴燼垂著眸,冷淡的望著這個本該連他眼都入不了的男人。

出身低賤,為人自私,冠冕堂皇又虛偽至極,同旁人議論自己著可憐的夫人,說她不值一提,寡淡無趣。

可明明謝清淵自己也知道,宋窈最初分明不是這樣的。

明明是他這些年才將宋窈逼得自卑可憐,藏起了原有的一切好,變成了另一個乖順又隱忍的女人,可他卻又嫌她無趣。

不過現在,更可憐的好像是謝清淵。

他對他的夫人不甚在意,可似乎並不知道,宋窈已經決定離開他了。

想到這裡,裴燼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一句話也沒留下便離開了。

那抹笑落進謝清淵眼裡,有些燙人。

他當然猜不透裴燼是何意味,可總覺得不安,明明裴燼這樣權傾朝野之人與他不會有任何干系。

謝清淵心中升起一個絕不可能的念頭。

莫非,裴燼還記得宋窈?

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裴燼幼時就與國公府不親近,生性冷淡,無情無慾,怎麼會記得一個父母媒妁之言便輕易定下的未婚妻?

況且,宋窈與自己私奔,做下如此不知廉恥的事,裴燼那樣位高權重的人,恐怕只會以此為恥。

想到這裡,謝清淵心裡好受了一些。

——

宋窈這幾日忙著佈置及笄禮,忙得腳不沾地,清點場座與來賓,安排人手,一樣一樣都要經她的手。馮凝說是讓她操持,實際上是把所有雜事都推給了她。

宋窈不在意。

忙起來也好。忙起來,便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今日帶著碧水出門去採買,卻沒想到,會在成衣鋪子裡遇見姜影。

她曾經叫了二十年的孃親。

姜影站在鋪子的二樓,明亮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溫吞的光暈裡。

她還是那樣好看。

四十出頭的人了,瞧著卻不過三十許,眉眼溫柔和氣,通身上下透著養尊處優的矜貴氣度。小時候宋窈總愛趴在她膝頭看她,覺得孃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此刻遠遠望過去,她還是那個樣子,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姜影也看見了她,忽然朝宋窈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宋窈垂下眼,上前兩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宋夫人安好。”

姜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從前她是喚自己“孃親”的,從會說話起就這樣叫她,整整二十年。

後來宋念慈回來了,委屈的說怕別人會搶走母親,姜影便告訴宋窈以後在尚書府叫她夫人,和那些下人一樣,宋窈便規規矩矩的應了,再也沒喚過她一聲娘。

姜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讓她改口的,明明是她自己劃清的界限,可時隔多年聽見宋窈還是這樣稱呼自己,心裡又覺得滯澀。

不過姜影很快回過神來,她想這些做什麼呢?念慈才是她親生的,念慈受了那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來了,她自然要對念慈好。至於宋窈……

她嘆了口氣。

誰叫宋窈推了念慈落水,是她咎由自取。

“我在等你。”姜影說。

宋窈抬起眼,不解的看著她。

姜影沒有多解釋,只轉身往裡走:“進來坐吧,有幾句話與你說。”

宋窈沉默了一瞬,還是抬步跟了上去。

成衣鋪子的夥計很有眼色,見這兩位要說話,連忙騰了一間雅室出來,又上了茶,便退下去掩上了門。

屋裡只剩她們兩個人。

姜影在窗邊坐下,宋窈坐在她對面,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盞。

茶湯清亮,飄著幾片嫩綠的葉。

“窈兒。”姜影開口。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緊。

這個稱呼,她很久沒有聽過了。

姜影嘆了口氣:“這幾日朝中的事,你可聽說了?”

宋窈看向她,不明所以的搖了搖頭,她又從不向謝清淵打探朝堂那些事,怎麼會知道這些。

姜影頓了頓:“御史臺那邊,不知為何,一直在為難你哥哥和父親。摺子遞了一道又一道,查賬的查賬,問話的問話,弄得他們焦頭爛額。”

姜影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哥哥說,那日在茶樓,遇見了裴燼裴大人。當時言語間有些冒犯,想來想去,大約是因此得罪了他。”

宋窈的手指又蜷緊了幾分。

那日的種種忽然湧上心頭,宋徙的冷言冷語,宋念慈的煽風點火……還有那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淡淡地看著她。

“所以呢?”她聽見自己問。

姜影嘆了口氣,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裡帶了幾分懇切。

“窈兒,我知道這事不該來麻煩你。可你也知道,裴燼那樣的人物,我們尋常根本見不著。可你不一樣。裴老太君疼你,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過幾日謝府的生辰宴,若是你能借著老太君的面子,請裴燼來一趟,你哥哥也好趁這個機會當面賠個罪……”

宋窈還沒聽完,就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姜影的話音頓住了。

宋窈抬起眼,看著她:“宋夫人,裴燼那樣的人物,哪裡又是我能請得動的?”

姜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撐著道:“試試也不麻煩。老太君疼你,萬一她開了口,裴燼總會給她幾分薄面。哪怕不來,謝府也並不損失什麼。”

原來她早就算的清楚了。

宋窈仍舊想笑。

姜影等了一會兒,不見她開口,又道:“窈兒,你哥哥當年待你如何,你心裡是知道的。雖說後來對你說過些重話,可他到底是把你當妹妹疼了那麼多年。如今他遇上難處,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吧?”

宋窈垂下了眼,輕聲提醒:“可尚書府的事,我不該插手。”

滿京城都知道他們斷親了,謝清淵也一向不喜宋家,絕不會借妹妹的及笄禮幫宋徙,

姜影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猜,宋窈是在賭氣,為難她,也無非就是為了當年斷親一事。

姜影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竟微微紅了,“窈兒,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娘也有孃的難處,念慈她在外頭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回來了,娘總不能不多疼她一些。你也是做女子的人,你該明白的……如今你哥哥遇上難事,娘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求你。你就當……就當是看在這些年娘疼你的份上,幫娘這一回,好不好?”

宋窈看著她,聽見她忽然承認是自己的孃親,覺得好陌生。

這個時候,就是孃親。

而宋念慈在的時候,就只是宋夫人。

她這個養女,可真是可有可無。

宋窈忽然覺得很累。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我試試便罷。”

姜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當真?”

宋窈沒有看她,只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禮。

“只是試試。成不成,不敢向夫人保證。”

姜影連忙站起來,拉著她的手:“窈兒,我就知道你心中永遠掛念著母親。這樣,今後在外面,只要念慈不在,你還是可以喚我孃親。”

又來一個施捨的,就像謝清淵會施捨他的關心,姜影則是對自己施捨母愛,他們都高高在上,說明他們一直都知道,宋窈曾經奢望這些。

可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了,宋窈要走了,這些人以後都只會是過往如同塵粉一般的存在,他們的好一點也不重要。

宋窈垂眼看著姜影的手,那手溫熱柔軟,和從前一樣。

但宋窈感覺不到暖意。

她輕輕一笑,抽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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