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本必勝的求死局(1 / 1)
可也正因為如此,大臣們變得越來越怯懦,越來越不敢跟咱說真話,個個都唯唯諾諾,生怕一句話說錯,就會掉腦袋。咱也怕他們欺騙咱、矇蔽咱,所以遇事,才會處處提防他們,猜忌他們。
剛才這混賬說,官員們人人自危、有才者不敢冒頭,說的不就是現在朝堂上的真實情況嗎?而他說的,朝廷日後會無人才可用,沒人肯為天家賣命,說的不就是後世那崇禎朝、義興朝的慘狀嗎?
這麼說來,他所說的那些惡業報應,根本就已經應驗了!這混賬小子,雖然嘴欠,狂妄至極,卻也是個有真才實學、有遠見的人,咱得好好用他,豈能輕易殺掉他?!
可現在這情形,咱已經開了金口,說要親自鞭殺他,而且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勸止,沒有一個人能給咱一個臺階下,事情,倒是有些難收尾了。
這,或許就是咱平日裡殺伐太嚴、手段太狠,種下的惡果吧——大臣們都怕了咱,不敢再輕易進言,哪怕是為了陛下,為了朝廷,也不敢冒頭。
朱元璋越想,心底越是懊惱,眉頭開始微微抖動起來,臉色也變得愈發複雜。
就在這時,那名取鞭子的內侍,已經捧著一根烏黑髮亮的鞭子,快步回到大殿,而後雙膝跪地,恭敬地將鞭子呈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正在整理思緒的朱元璋,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根鞭子,指尖觸碰到鞭子粗糙的鞭身,眼神微微閃爍。
蘇然見此情形,心中的激動難以自抑,幾乎要按捺不住,又忍不住開口,故意刺激朱元璋:“能受陛下親自鞭撻之刑,臣死而無憾!”
“一如當年的永嘉侯朱亮祖父子,臣臨走之前,也能享受一回侯爵的待遇,值了!”
“陛下,動手吧!不要再猶豫了!”
蘇然口中的永嘉侯朱亮祖,乃是大明開國二十八侯爵之一,當年,在大明平定江南、兩廣地區的戰役中,立下了赫赫戰功,驍勇善戰,威震沙場,深受朱元璋的信任與器重。
後來,朱亮祖奉命鎮守廣東,可誰曾想,他卻在任上迅速腐化墮落,濫用職權,勾結地方豪強,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甚至誣告同僚,殘害忠良,犯下了累累罪行。
此事被揭發之後,朱亮祖於洪武十三年,被押解回京,最終,與他的兒子一起,被朱元璋親自鞭殺於這奉天殿之上,以儆效尤。
“朱亮祖?”朱元璋聽到這個名字,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金芒,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他猛地抬起頭,盯著蘇然,厲聲呵斥道,“你這混球,還有臉提那奸逆?”
“他根本就是死有餘辜,罪該萬死!”
“咱信任他,器重他,讓他父子鎮守廣東,託付重任,可他們卻辜負咱的信任,迅速腐化墮落,誣告同僚,殘害百姓,犯下了滔天大罪,民怨沸騰!”
“咱鞭殺他們父子,是為了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是為了正朝綱、肅風氣,絕非擅殺!”
“記住,任何人,都不可以躺在功勞簿上為所欲為!無論當年立下多大的功勞,只要犯了錯,觸犯了大明的律法,就必須受到懲罰,沒有例外!”
“而你,卻拿自己和那奸逆相比,你哪裡有臉說自己是講公理、守正義的正直之人?”
“咱看你,根本就是沽名釣譽,故意用那些狂妄悖逆的話,挖空心思誘騙咱處置你,好騙得一個‘死諫’的好名聲,流芳百世,你打得倒是好算盤!”
“沒門!咱絕不會讓你得逞!”
蘇然眉頭一聳,心底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聽老朱這話的意思,他是改主意了?他不想殺自己了?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陛下,臣只是隨口提一嘴朱亮祖的刑罰,並無自比之意,”蘇然連忙開口,試圖繼續激怒朱元璋,語氣依舊堅定,“而陛下擅殺功臣,卻是不爭的事實,臣所言,句句屬實,沒有半句汙衊!”
他實在不想前功盡棄,不想錯過這來之不易的求宕機會,只要能激怒老朱,讓他下令殺了自己,哪怕多挨幾句罵,也值得。
可朱元璋,卻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滔天怒火,他冷冷地瞥了蘇然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這廝,根本就是歪曲事實,顛倒黑白!”
“今天,要是咱真的殺了你小子,那才是實打實地擅殺,才是真的會被後世之人唾罵,被你這小子抹黑!”
“想靠激怒咱,來給你自己臉上貼金,博一個死諫的名聲,想都別想!”
蘇然依舊沒有放棄,繼續“糾纏”著,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幾分哀求:“臣沒有給自己貼金之意,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陛下判葉升死罪,本就是擅殺,臣身為他的同案犯,罪該萬死,只求陛下能下令,將臣與葉升一併處死,以正朝綱,以儆效尤!”
朱元璋聞言,目光緩緩移到跪伏在地的葉升身上,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厲聲說道:“葉升罪大惡極,勾結胡黨,意圖謀逆,本就該處以極刑,但他今日認罪態度端正,並無頑抗之意,咱本就想著,酌情寬赦他的家人,留他葉家一條香火。”
“倒是你這廝,一再阻撓咱的最終判決,胡攪蠻纏,擾亂朝綱,若不是看你尚有幾分忠心,一心勸諫,咱早就處置你了!”
葉升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忙咚咚咚地用力叩拜,額頭都磕出了血痕,語氣激動而感激:“罪臣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饒我葉家滿門!”
“謝蘇大人冒死勸諫陛下,救我葉家滿門,蘇大人的大恩大德,罪臣沒齒難忘!”
蘇然只覺得頭皮發麻,嘴皮子不停抖動,心底那種大事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
老朱這是啥情況?寬赦葉升一家,他沒意見,畢竟葉升也是個義士,可他自己,是來求死的啊!這原本必勝的求死局,怎麼能因為自己多嘴一句,就前功盡棄了?
蘇然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宛如一個賭徒,在押下自己最後的一注,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朱元璋,語氣急切而懇切:“陛下,臣的罪,比葉侯爺還要罪大惡極,罪在不赦,罪不容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