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過壽誕(1 / 1)
他們被蘇然一頓猛誇常遇春和藍玉的功勞,又給說熱乎了,不由得對蘇然更高看了一眼。而常羽和那些隨從也眼睛發亮地盯著蘇然——他們都是窮苦人出身,今天能投到常氏門下,也是靠自己雙手一刀一槍殺出來的,蘇然這番話正戳中了他們的心窩子。
常羽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大夥兒跟他繼續到門外守著。
危機總算過去了,蘇然灌下一杯酒,暗暗鬆了口氣,心裡打定主意——為了順順當當求死,以後得少讓自己這麼“真情流露”。
酒一直喝到半夜,三人才從酒樓出來。上馬車分別的時候,常家兄弟還拉著蘇然的手不放:“蘇大人,過幾天就是舅舅的壽辰了,到時候你一定得來!”
蘇然眉眼一挑——這可是拉近關係的好機會。“放心,蘇某一定到場!”
隨後,常羽親自趕著馬車把蘇然送回了租住的小院。回到自己的私宅後,他一進屋,看院的“僕人”早就備好了紙筆。他立刻把今晚在包間裡聽到的宴席情形一字不落地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那個“僕人”便拿著記錄離開私宅,往錦衣衛的秘密聯絡點去了。
轉天午後時分,朱元璋準時駕臨太廟偏殿。
此番他沒能見到晚年的朱棣,倒是朱由檢、朱慈烺祖孫二人,帶來了新近蒐羅到的有關蘇然的卷宗記載。
“朝野上下,都稱蘇然是懿文太子一手提拔起來的剛烈諫臣,”朱由檢緩緩開口,“此人在朝堂之上屢屢直言強諫,素來有剛正不阿的名聲。多次因言語衝撞太祖皇帝,被投入錦衣衛詔獄,可太祖愛惜他的才幹,每每過不了多久,便會下旨將他寬宥釋放。”
“洪武十五年八月,他身染虛疾重病,經宮中太醫悉心診治,才得以痊癒保命。”“身子素來孱弱,卻從未磨平心志,常年抱病在身,依舊不改直言進諫的本色……”
朱由檢把自己在崇禎年間查到的相關記載盡數道出,接著補充:“這些都是臣孫手下人,從國子監積壓廢棄的舊檔裡翻出來的線索,目前就只有這些含糊不清的零碎文字。”
朱元璋指尖輕輕叩擊桌案,低聲自語:“剛烈諍臣麼?當著咱的面,他確實向來硬氣十足,這點比起朝中其他言官,要強出太多。擔得起鐵骨二字。”
“他確實是標兒舉薦入朝為官,說他是太子慧眼識才,倒也說得貼切……”
“只是現存記載太過簡略,大半內情,咱心裡早就清楚。”
朱元璋陡然抬高語調追問:“就只有這些零碎記錄?咱要知道更多關於此人的底細。”
朱慈烺當即躬身行禮:“回太祖爺,臣孫手下人還在《大明詩詞略》這類詩文典籍中,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書中記述,這位號稱鐵骨諍臣的蘇然,文采造詣極高,所作詩文語言質樸無華,立意格局卻極為高遠。”“生前留有不少廣為流傳的詩作,可惜後來遭到朝廷封禁,年代久遠之下,盡數失傳了……”
朱元璋眉頭微微一挑,心裡暗自腹誹:這混小子頂撞朕的時候倒是文采斐然、言辭質樸。就像上次朝堂死諫那句“去留肝膽兩崑崙”,氣勢確實磅礴,卻算不上一首完整詩作。直到如今,朕也從沒見過他有拿得出手的正經詩文作品。
“能被冠以鐵骨諍臣的名號,應當就是他本人沒錯。”“可他所作詩詞為何會被封禁?典籍裡可有相關緣由記載?”
朱慈烺輕輕搖頭:“書中並無半點解釋,”“想來多半和蘇然本人的卷宗檔案被大量銷燬,有著脫不開的干係。”
朱元璋冷哼一聲,面色沉下:“回頭咱便再下一道嚴旨,天下各處官府文書卷宗,一律妥善封存看管,”“任何人都不許私自焚燬篡改!”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裡,朱元璋留在偏殿,和朱由檢祖孫二人,細細問詢探討後世兩朝的朝堂政務利弊。
始終沒能等到老年朱棣現身,他便起身邁步離開了太廟偏殿。
……
朱元璋回到皇宮御書房,蔣瓛早已手持剛送到的蘇然相關錦衣衛密報,立在殿中等候召見。
“好一句只有畜生才論血脈高低,”“唯有鐵血功業,方能鑄就無上聲望……”
朱元璋眯著眼,看著剛呈遞上來的密報內容,忍不住暗自讚許。這人行事狂妄悖逆,偏偏偶爾說出的話,還真有些道理。
下方侍立稟報的蔣瓛聽著這話,不由得垂下頭顱,滿心無奈。
當今聖上如今格外留意蘇然的一言一行,他也樂得把蘇然那些悖逆出格的言行,一一整理呈報上來。可皇帝偏偏不在意密報裡的關鍵要害。他明明特意在文書裡圈出了“血脈出身低微、陛下亦是布衣起家”這類犯忌諱的言辭,朱元璋卻全然視而不見。
蔣瓛正暗自心緒鬱結,就聽見朱元璋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開口:“哦?再過幾日便是藍玉的生辰壽宴?”
“常家那兩個小子,還特意邀了蘇然前去赴宴?”
“藍玉這老匹夫,又要大肆操辦壽誕排場?”
蔣瓛目光瞬間一動,心中暗喜:機會來了,正好可以藉機一舉牽制藍玉、牽連蘇然二人。
聽出朱元璋語氣裡暗含著對藍玉壽宴的不滿,蔣瓛立刻順勢回話,有意暗中挑撥。
“回稟陛下,”“涼國公的生辰,距今只剩十日有餘。”“他素來喜好鋪張熱鬧,這些年只要人在京城,每逢壽誕必定大擺筵席,盛況空前。”
“涼國公府向來提前三日就請來戲班搭臺唱戲,尋常人只要送上吉利賀詞,便能討得酒水吃食。”“若是備上厚禮登門,還能參加壽誕正日的大排宴。”
“府中還會依照賓客送禮貴重程度,專門列出一份榜單,按名次安排宴席座次。久而久之,百官權貴都爭相備重禮上榜,這份榜單也被民間私下稱作‘藍榜’。”
朱元璋眼底掠過一抹凌厲狠色:“哦?排場倒是搞得這般聲勢浩大?”“往年這般動靜,你們錦衣衛怎麼從沒主動向咱稟報過?”
蔣瓛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解釋:“陛下明鑑,往年並非不曾上報。”“只因從前藍玉辦壽宴,多半是藉機宴請懿文太子殿下,陛下彼時便不曾過多深究。”
一提及朱標,朱元璋眼神驟然黯淡下來,臉上浮出幾分傷感。
藍玉本就是標兒的心腹臂膀,往日鬧出再大的動靜,都有太子從中周旋打點。朕當初也樂得默許,畢竟標兒是朕欽定的儲君,身邊本就需要一批忠心可靠的武勳班底。
可如今局勢,早已今非昔比。
朱元璋收斂起伏的心緒,語氣平淡開口:“往年他借壽宴為由,一心宴請標兒,咱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但今年局勢不同,他還執意要這般大操大辦,”“咱倒要好好掂量掂量他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
蔣瓛見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躬身表態:“臣明白!”
“藍府此次壽宴場面必定盛大,臣會加派錦衣衛人手嚴密監視動向。”“考慮到蘇大人已然受邀赴宴,屆時必定到場,”“臣打算親自備禮登門赴宴,暗中查探實情,事後再向陛下一一如實回奏。”
朱元璋微微頷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哦?親自登門?前去檢視?”
蔣瓛低著頭,並未聽清皇帝這句低語。
就在這時,小貴子走進御書房躬身稟報:“皇爺,皇孫朱允炆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