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虛與委蛇,達成共識(1 / 1)
夜風捲著落葉從亭外刮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周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手裡的刀已經歸鞘,刀柄上纏著的麻布有些鬆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紋。那是血浸透後又幹涸的顏色。
聖女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
“安陽郡的命。“
這話說得太大了。大到像是個笑話。但周陽笑不出來。他見過聖女的手段,見過她背後那尊“神“的影子。這種人不屑於說謊,因為他們覺得沒必要。
他們覺得凡人,不配聽謊言。
周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夜裡的空氣帶著涼意,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冰水。
他轉身往回走。
腳步很輕,踩在石板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這是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習慣——活得久的人,走路都輕。
亭子外是一條長廊,兩側種著竹子。竹影在月下搖曳,像是無數隻手在揮動。
周陽走得不快。
他在想。
聖女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透著古怪。什麼“仙使“、什麼“穿出“,聽起來像是瘋話。但瘋子不會有那種眼神——她剛才說話時,眼神是平靜的。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這種平靜讓周陽後背發涼。
他走到長廊盡頭,前方是一個小院。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燭光。
周陽停下腳步。
燭光是新的。
他剛才離開時,院子裡沒有光。
他抬起手,按了按刀柄,然後推開門。
院子裡很乾淨。一張石桌,幾個石凳,角落裡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縫隙裡塞著溼泥,這是防蚊蟲的土法子。
石桌旁坐著一個人。
一身白衣,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臉很白,五官生得極好,卻沒什麼表情。
聖女。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茶葉在水面上浮沉。她沒喝茶,只是看著那杯水,像是在研究茶葉的紋路。
“你來了。“她頭也不抬。
周陽站在門口,沒有動。
“我不來,你也得來找我。“他說。
聖女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兩個洞,看久了會讓人覺得在往下墜。
“坐下。“
這不是邀請,是命令。
周陽笑了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說吧,找我幹什麼。“他開門見山,“那個什麼祭典,要我怎麼配合。“
聖女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輕輕的脆響。
“你答應了?“
“我得先知道我要幹什麼。“周陽靠在石凳上,姿態很放鬆,“總不能讓我去送死吧?我又不是你們教裡的信徒,死了還能上天堂。“
聖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你比我想的聰明。“
“過獎。“周陽抬手抱拳,“聰明人活得久。“
“祭典很簡單。“聖女說,“你只需要站在陣眼上,撐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呢?“
“然後你就不用管了。“
周陽眯起眼睛。
這話說得太輕鬆了。輕鬆得像是在說“你站那兒曬會兒太陽“。但周陽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刀子。
“撐一盞茶時間,然後那位'仙使'從我身體裡穿出來。“他重複了一遍聖女之前的話,“穿出來之後呢?“
“你會很虛弱。“
“虛弱成什麼樣?“
“三五天下不了床。“
周陽冷笑一聲。
“三五天?“他搖頭,“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外面發生什麼事?誰來保護我?你?“
聖女沉默了。
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填滿了這短暫的空白。
“你可以提條件。“聖女說。
周陽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直起身子,收起了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他的眼睛看著聖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要三樣東西。“
“說。“
“第一,天理教的《血祭大陣》完整佈置圖,包括陣眼位置、執行方式、還有弱點。“
聖女的手指微微一動。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破綻。
“第二,“周陽繼續說,“我要一顆血元丹。真貨,不要拿什麼補氣血的丸子來糊弄我。“
“第三呢?“
“第三,祭典的時候,我要一個人配合我。這個人得聽我的,不能是你的手下。“
聖女端起茶杯,這次她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她像是沒察覺。
“血祭大陣的圖,我可以給你。“她說,“血元丹,我手邊沒有,得等三天。“
“那就等三天。“
“第三件事……“她頓了頓,“你要誰配合你?“
“秦霜。“
聖女放下茶杯。
“她是錦衣衛的人。“
“我知道。“
“你想讓她摻和進來?“
“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我背後。“周陽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拒絕,但我也可以不去祭典。大不了魚死網破,你的仙使也別想出來。“
聖女看著他。
周陽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長得讓周陽開始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發酸。
“好。“聖女說。
她站起身,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卷軸,放在石桌上。
“這是血祭大陣的圖。你自己看,看完了燒掉。“
周陽伸手去拿,聖女的手卻按在卷軸上。
“我勸你不要動什麼歪心思。“她俯視著他,語氣很淡,“圖是真的。但你如果敢把這張圖交給錦衣衛或者朝廷,我會讓你後悔活著。“
周陽笑了笑。
“我是拿錢辦事的人,不是賣命的人。“他把卷軸抽出來,塞進懷裡,“只要價錢合適,我什麼都幹。“
聖女轉身往外走。
“三天後,子時,還是這個地方。把血元丹帶給你。“
“等等。“周陽叫住她。
聖女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祭典到底是什麼時候?“
“下月初七。“聖女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還有十天。“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陽坐在石桌旁,沒有動。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卷軸。卷軸的紙質很粗糙,摸起來像是某種皮。
他沒有立刻開啟。
有些事,不能在這個地方做。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縫隙裡,泥土是溼的。
周陽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回到秦霜的小院時,天已經快亮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秦霜的房間沒有燈。周陽沒去敲門,直接回了後院自己的屋子。
他點了一盞油燈,把門關好,窗戶也關好,確定沒有縫隙之後,才從懷裡掏出那個卷軸。
卷軸展開,是一張佈滿線條和符文的圖。
周陽看不懂。
他對陣法一竅不通。但他知道一個人肯定看得懂。
他把卷軸重新卷好,塞進床底下的暗格裡。
然後他坐在床邊,開始想今晚的事。
聖女答應了所有條件。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
要麼是她胸有成竹,覺得周陽翻不出浪花。要麼就是她也需要周陽,比周陽需要她更迫切。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好事。
周陽躺在床上,盯著房梁。房樑上有一道裂紋,形狀像是一條蜈蚣。
他看著那條裂紋,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
三天後拿血元丹。十天後的祭典。還有秦霜。
他得把秦霜拉進來。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有一個自己人在身邊。聖女的手下太多,他一個人撐不住。
但這事怎麼跟秦霜說?
說“我要去參加一個邪教的祭典,你幫我撐場子“?
秦霜會先砍了他再說。
周陽翻了個身,側躺著。
這些問題,明天再想。
他閉上眼睛。睡眠像一盆涼水,從頭澆下來。
最後一點清醒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張血祭大陣的圖,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個問題懸在半空,沒有答案。
他睡著了。
夢裡沒有聖女,沒有仙使,只有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照著一張模糊的臉。那張臉在笑,笑得很開心,但周陽看不清那是誰。
第二天,他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周陽。“
門外是秦霜的聲音。
周陽睜開眼睛,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進來。“他說。
門推開,秦霜站在門口。她換了一身衣服,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革帶,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出事了。“她說。
周陽坐起來。
“什麼事?“
“知府大人昨夜暴斃。“秦霜的聲音很平,但周陽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緊繃,“死在書房裡,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但整個人乾癟得像一張紙。“
周陽的心裡咯噔一下。
乾癟。
像紙。
這描述讓他想起了一個詞:吸乾。
“還有一件事。“秦霜繼續說,“衙役在知府的書房裡發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個字。“
“哪四個字?“
秦霜看著他,眼神變得很複雜。
“祭典將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