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聲鶴唳,山雨欲來(1 / 1)
安陽郡的街道比往日干淨。
三日前那場清洗過後,城中的天理教分舵被連根拔起。屍體運去了義莊,血跡也被雨水沖刷乾淨。青石板路上只剩下零星幾處暗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陽騎著馬,在長街上慢行。
兩旁店鋪大多開著門。賣布的掌櫃在掛新貨,麵攤的攤主蹲在地上生火。街上來往行人不少,擔菜的農夫、挑擔的貨郎、提籃買菜的婦人。
看著熱鬧。
但周陽注意到,那些人的步子很快。沒人敢在街上多留,買了東西就匆匆往回走。偶爾有目光掃過來,也是飛快地避開。
怕。
所有人都在怕。
怕城外那些越來越多的黑袍人。
周陽在一處茶攤前勒住韁繩。他跳下馬,扔給老闆一塊碎銀。
“一壺茶。“
老闆是個半老頭,佝僂著腰接了銀子,手腳麻利地倒茶,眼睛卻始終盯著地面,不敢抬頭。
周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葉一般,水溫偏高,入口發澀。
“城裡最近怎麼樣?“
老闆的手抖了一下。
“回、回大人……“他聲音壓得很低,“挺好的。稅交了,亂子也沒了,大家都挺感激大人們。“
“城外呢?“
老闆端茶盤的手僵在半空。
他猶豫了片刻,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城外……不太平。“
“怎麼個不平法?“
“小的有個親戚,住在城外五里的王家莊。“老闆吞了吞口水,“前天夜裡跑進城來,說村裡來了好多穿黑袍子的人。不進村,就站在村外的林子裡,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
周陽放下茶盞。
“他們做什麼了?“
“沒做什麼。“老闆搖搖頭,神色懼怕,“就站在那裡,一站就是一整夜。小的那親戚嚇得不輕,帶著全家跑進城來了。“
周陽沒再問。
他扔下茶錢,翻身上馬。
茶攤老闆還在後面躬身作揖,他沒回頭,策馬往衙門方向去了。
城外那些黑袍人,是天理教的。
他們在等。
等那個所謂的“祭典“。
……
知府衙門,後堂。
王敬之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本賬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漲了!漲了三成!“
他指著賬冊上的數字,對身旁的師爺道:“你看看,本週收上來的稅銀,比上週整整多了三成!“
師爺捋著鬍鬚,滿臉堆笑:“大人英明。自從周大人整治了城中亂象,那些商戶都老實了。該交的稅,一分都不敢少。“
王敬之連連點頭,臉上肥肉都在顫。
“周陽這把刀,確實好使。“他感慨道,“本府當初招攬他,沒看走眼。“
師爺笑著附和,話鋒一轉:“不過大人,城裡雖然安生了,可城外……“
王敬之的笑容僵住。
他放下賬冊,眉頭皺起。
“城外那些黑袍人,查清楚來路了嗎?“
“還沒有。“師爺壓低聲音,“衙役不敢出城。不過據逃進城的百姓說,那些人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師爺停住話頭,抬眼看向王敬之。
王敬之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那些人在等什麼。
祭典。仙使。
他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聲音發悶:“朝廷的人什麼時候到?“
“按日子算,就在這兩日。“
王敬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需要那個祭典順利進行,需要那個仙使滿意。只有這樣,他才能保住這頂烏紗帽,甚至更進一步。
可城裡剛經歷一場清洗,人心未定。城外又來了這麼多不明身份的人。
萬一出什麼岔子……
“大人。“師爺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該準備迎接朝廷使者了。“
王敬之回過神,點了點頭。
“去安排。“他揮揮手,“要體面,要隆重。讓全城百姓都知道,朝廷沒有忘記安陽郡。“
師爺領命退下。
王敬之獨自坐在後堂,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他盯著案上的賬冊,眼神晦暗不明。
“周陽……“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人,太鋒利了。
用得好,是把好刀。用不好,就是一場禍事。
得防著點。
……
兩日後。
城門口的守衛忽然多了起來。
兩隊錦衣衛立在城門兩側,腰間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百姓被攔在一丈之外,探頭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麼。
周陽站在城樓上方,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揚起的塵土上。
一隊車馬正朝城門駛來。最前面是四匹高頭大馬,馬上騎著四個身披鎧甲的護衛。後面跟著一輛黑漆馬車,車簾低垂。
“來了。“周陽低聲道。
身旁的秦霜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車馬在城門停下。
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從馬車裡走出來。他皮膚白淨,保養得極好,手裡握著一把摺扇,看起來更像個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
他抬頭,目光掃過城樓上的兩人,笑了笑。
“王大人呢?“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周陽注意到,這個人的笑只浮在臉上,眼底一片冰冷。
老狐狸。
“王大人在衙門恭候。“秦霜開口,“請。“
中年人點點頭,收起摺扇,重新鑽進馬車。
車馬緩緩入城。
周陽看著那輛馬車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這個人,“他問秦霜,“是誰?“
秦霜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劉公公的人。“
周陽的神情微微凝固。
劉公公。
當朝司禮監掌印太監,權傾朝野,連內閣首輔都要讓他三分。
他派人來安陽郡,做什麼?
監督稅收?
不對。
周陽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如果是監督稅收,隨便派個御史就行,沒必要派親信來。
那這個人來,是為了什麼?
祭典。
周陽想起前幾日從天理教分舵搜出的那些東西——幾張畫滿符文的羊皮紙,一卷用古怪文字寫的經書,還有一塊刻著詭異圖案的玉牌。
他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邪教物件。
現在看來,那些東西可能比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
當晚,知府衙門設宴。
周陽坐在末席,面前擺著一壺酒、幾個冷碟。他沒有動筷,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主位上的推杯換盞。
王敬之滿臉堆笑,不停地向那個姓孫的使者敬酒。
孫使者——周陽已經打聽到,此人叫孫伯,是劉公公身邊的紅人,官拜從四品,比王敬之還高一級。
王敬之對他,可以說是畢恭畢敬。
“孫大人遠道而來,本府準備簡陋,還望大人海涵。“王敬之舉杯道。
孫伯淺淺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臉上帶著笑,聲音卻淡淡的:“王大人客氣了。本官此來,不是為了吃酒。“
王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孫大人說的是。“他放下酒杯,壓低聲音,“關於那個……籌備的事,本府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
“哦?“孫伯挑了挑眉,“本官想看看。“
王敬之愣了一下。
“現在?“
“就現在。“孫伯站起身來,“帶路吧。“
周陽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知道,王敬之有一個密室,就在後衙的地下。那是存放重要檔案和物品的地方。
王敬之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還是站起身來:“孫大人請。“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衙走去。
周陽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跟在後面。
他保持著三丈的距離,不遠不近。
孫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周陽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
孫伯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密室的入口在一口枯井下面。
王敬之掀開石板,露出一道石階。他點起火摺子,率先走了下去。
孫伯跟著。
周陽最後。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周陽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四周的牆壁。牆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符文,和他從天理教分舵搜出來的那些羊皮紙上的圖案很像。
走了約莫二十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不小的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個祭壇。
祭壇是黑色的,用一種周陽從未見過的石料砌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祭壇四周點著四根蠟燭,燭火是綠色的,跳動得十分詭異。
周陽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王敬之走到祭壇前,轉身對孫伯道:“孫大人,這就是下月祭典要用的祭壇。材料都是從崑崙山上運來的,工匠也是從京城請的。“
孫伯繞著祭壇走了一圈,細細打量著上面的符文。
“做得不錯。“他點了點頭,“不過,還有一處不對。“
王敬之臉色微變:“哪裡不對?“
孫伯指了指祭壇正面。
“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孫伯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龍脊。“
周陽站在後面,手指猛地收緊。
龍脊。
他想起前幾日,秦霜跟他說過的那個東西。
傳說中,龍脊是上古神龍的遺骨,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天理教,祭典,仙使,龍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天理教在等祭典,是因為他們要迎接仙使。
仙使要來安陽郡,是因為這裡有一個祭壇。
祭壇上缺一樣東西,叫龍脊。
龍脊在哪裡?
周陽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按了按那個硬邦邦的物件——他從天理教分舵搜出來的那塊玉牌。
上面的圖案,和這祭壇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
“周大人。“
孫伯的聲音忽然響起。
周陽回過神來,發現孫伯正看著他。
“你覺得這祭壇如何?“孫伯問道,臉上帶著笑。
周陽垂下眼簾,把眼底的光藏起來。
“氣勢恢宏。“他淡淡道,“大人費心了。“
王敬之鬆了一口氣,連忙道:“哪裡哪裡,都是為了朝廷。“
孫伯又看了周陽一眼,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
“行了,本官看過了,還算滿意。但那個東西,必須在祭典之前找到。“他的聲音飄過來,“王大人,可不要讓劉公公失望。“
王敬之連連點頭:“是是是,本府一定盡力。“
周陽跟在後面,沒說話。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那塊玉牌。
這盤棋,比想象的還要大。
他要加的錢,也更多了。
……
從密室出來後,周陽沒有回住處。
他去了城東的一間小院。
那是他私人的地方,沒人知道。院子很簡陋,只有一間屋子、一口井。
井底下,藏著他從天理教分舵搜來的所有東西。
他跳下井,藉著月光,找到那塊玉牌。
玉牌是黑色的,摸起來冰涼入骨。上面的圖案是一個簡化的祭壇。
祭壇正中央,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形狀,像是一截骨頭。
周陽的呼吸頓了一下。
龍脊。
這塊玉牌,就是龍脊的鑰匙。或者說,是找到龍脊的線索。
他收起玉牌,跳回井上。
夜風很涼。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透出朦朧的光。
城外,那些黑袍人還在等。
城裡,王敬之在等,孫伯在等。
天理教,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那個祭典。
而他,周陽,手裡握著最重要的東西。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加錢。“他低聲自語,“這次,我得好好算算。“
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獵獵作響。
安陽郡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