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鎮魔塔下(1 / 1)

加入書籤

鎮魔塔的石門向內敞開。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巨獸的嘴,噴吐著陳腐的空氣。那味道很雜,是塵土、黴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鏽氣,像是很久以前灑在這裡的血,幹了,又被時間磨成了粉末。

玄機真人一馬當先。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天理教徒,個個氣息沉凝,腳步卻很輕。他們魚貫而入,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周陽沒有急著跟。

他等在塔角,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十下。塔外的風聲呼嘯,像是有人在外面哭。塔內卻死寂一片,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這種安靜,反而更讓人心頭髮毛。

他貼著牆壁,挪到門邊。冰冷的石頭觸感,順著指尖爬上胳膊。他沒有探頭進去,而是從懷裡摸出一面小小的銅鏡。只有巴掌大,邊緣磨得光滑。

他慢慢伸出手,將鏡子探進門框邊,調整著角度。

鏡面反射出塔內的景象。

塔內空空蕩蕩,正中央是一口深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上面刻著些看不懂的符文。玄機真人正圍著井口轉圈,似乎在尋找什麼。

周陽立刻明白了。

這就是那條隱秘的水道。從外部看,是鎮魔塔的地基。從內部看,就是一口通往地下的深井。

玄機真人在井口一側的石磚上按了一下。咔噠。一陣機括聲傳來,井壁一側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漆黑洞口。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明顯的水汽。

“下去。”玄機真人低聲命令。

一個教徒探頭看了看,二話不說就跳了下去。沒有水花聲,只有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落在了溼滑的苔蘚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輪到玄機真人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塔門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尾巴。

周陽早已收回了銅鏡,縮回了身體,整個人融入了牆角的陰影裡。心跳平穩,呼吸悠長。

等玄機真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洞口,周陽才再次行動。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

這種地方,必然有後手。玄機真人敢這麼進去,說明他有把握。但自己不一樣。

他站在洞口,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腦海深處。那個代表著生命長度的燃燒的燭火,再次浮現。

“燃燒壽命。”

“五年。”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他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無法言喻的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被抽走了一塊骨頭,五臟六腑都往下沉。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代價是巨大的。

但收穫同樣驚人。

就在那股虛弱感達到頂點的剎那,無數資訊流衝入他的腦海。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影象,而是一種純粹的“理”。水道里每一處暗流的走向,每一根毒刺的位置,每一塊壓力踏板的機關排布……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中構成了一副立體的動態地圖。

他睜開眼。

漆黑的洞口,在他眼中已經再無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騰的虛弱感,然後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身體在狹窄的通道里下墜。溼冷的空氣拂過臉頰。他能感覺到,就在自己身體左側三寸遠的地方,一根淬了毒的鋼刺正靜靜地等著。而在他腳下不到半尺的地方,一塊石板連著絞盤,只要踩上去,兩側的牆壁就會射出交叉的弩箭。

周陽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一擰。

如同沒有重量的落葉,他避開了所有的死亡陷阱。雙腳輕輕落地,發出“噗”的一聲。腳下果然是厚厚的溼滑苔蘚。

他站穩了,抬頭看向來路。通道口已經被黑暗籠罩。

他轉頭,看向通道深處。玄機真人的氣息已經很遠了。周陽沒有追趕,而是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另一條岔路走了過去。這條路更窄,也更溼滑,但根據剛才的推衍,這裡能繞過一處必經的殺陣,直接通往地宮。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光亮。

周陽停下腳步,躲在拐角後。

他已經到了地宮。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塔身還要寬闊。空氣裡的血腥味和黴味更重了。幾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著穹頂,上面刻滿了佛像。

而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石柱之間,站著的一尊尊羅漢石像。

怒目、沉思、歡喜、憤怒……每一尊羅漢都栩栩如生。它們擺著不同的姿勢,手持各種法器。石像表面佈滿了青苔和裂紋,卻給它們增添了一種詭異的“活物”感。

這就是“羅漢伏魔陣”。

玄機真人他們已經進來了。他們正站在地宮中央,一臉警惕地看著四周的羅漢石像。

“香主,這地方不對勁。”一個教徒低聲說,“我感覺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玄機真人臉色凝重。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在瘋狂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

“是陣法。”他沉聲道,“踩到陣眼了。所有人,結陣!準備動手!”

他的話音剛落。

離他最近的那尊“長眉羅漢”石像,眼睛裡突然亮起兩點紅光。

“嗡——”

一聲沉悶的鐘鳴響起,整個地宮都隨之震動。

那長眉羅漢動了。它那由石頭構成的身軀,以一種不符合物理原理的流暢姿態,抬起了手臂。手中沉重的禪杖,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砸向離它最近的一個教徒。

那教徒大驚失色,舉刀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至極。教徒手中的鋼刀瞬間被砸成碎片,禪杖餘勢不減,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撞在石柱上,軟軟滑倒,沒了聲息。

一擊斃命。

緊接著,所有的羅漢石像都活了過來。

地宮瞬間變成了修羅場。石像揮舞著法器,力大無窮。天理教的教徒們雖然武藝高強,但在這些不知疼痛、力量恐怖的石人面前,卻顯得力不從心。

更可怕的是幻象。

“啊!劉哥!你幹什麼!”一個教徒驚恐地大叫,只見他的同伴突然面目猙獰,一刀向他砍來。

“不對!是幻覺!別信!”玄機真人怒吼著,一掌拍飛了攻擊同伴的教徒。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另一尊羅漢的石拳砸中腦袋,當場斃命。

混亂。

死傷接二連三地發生。玄機真人雖然厲害,一掌就能震碎一尊羅漢,但羅漢數量太多了。它們無窮無盡,彷彿殺不完。每當他解決一尊,旁邊就有兩尊補上來。他的人被陣法分割,各自為戰,險象環生。

而這一切,周陽都看在眼裡。

他躲在拐角,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激戰的眾人身上,而是在那些羅漢石像之間快速掃視。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剛才消耗五年壽命得來的資訊,與眼前的場景進行比對。

陣法的核心,不是這些石像。

是節點。

就像一張網,抓住節點,就能撕開一個口子。

他的手伸進懷裡,摸到了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破障針。黑市裡淘來的寶貝,專門用來破解這種能量流轉的陣法。價格不菲。

他的視線鎖定在地宮東側的一尊“伏虎羅漢”身上。那尊羅漢腳下的一塊地磚,顏色比周圍深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

那就是第一個節點。

他動了。

他沒有直接衝過去。他的身體壓得極低,像一隻貼地滑行的貓。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煙火氣,完美地避開了所有戰鬥人員和移動的石像。

戰場在他身邊展開。刀光劍影,石屑橫飛,吼聲慘叫不絕於耳。

周陽卻像在自家的後院散步。

他悄無聲息地繞到伏虎羅漢的身後。那尊羅漢正一腳踢飛一個天理教徒,沒注意到他。

周陽蹲下身,手指捏著一根破障針,對準那塊顏色稍深的地磚縫隙。

沒有猶豫。

針刺了下去。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破障針沒入地磚。針尾微微震動,一圈無形的波紋以地磚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正在咆哮的伏虎羅漢,動作猛地一僵。它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然後緩緩熄滅。它那舉起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它不動了。變回了一尊普通的石頭雕像。

周陽沒有停留。

他立刻轉向第二個節點。

那是在西邊一尊“託塔羅漢”的頭頂。他需要在羅漢抬手的瞬間,將針刺入托著的那座寶塔的塔尖。

難度很大。

但他眼角瞥見玄機真人被三尊羅漢圍攻,正手忙腳亂。這為他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他再次啟動幽靈般的身法,在地宮的混亂中穿梭。好幾次,石拳幾乎是擦著他的後背揮過。他連頭都沒回。

他來到託塔羅漢的側面。這尊羅漢正伸直手臂,將寶塔砸向玄機真人。

機會!

周陽的腿猛地發力,身體拔地而起。他在空中一個翻轉,越過了羅漢的頭頂。下落的瞬間,手臂探出,破障針精準無比地刺向那個轉瞬即逝的塔尖。

“叮。”

又是一聲輕響。

寶塔上的能量流瞬間被截斷。託塔羅漢的動作凝固了,保持著砸塔的姿勢,再也不動。

玄機真人察覺到了異常。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尊靜止的石像,但眼下危機四伏,他來不及多想,只能繼續應付剩下的敵人。

周陽已經落到了地面上。

兩個節點被破,整個羅漢伏魔陣的能量流出現了短暫的凝滯。那些原本瘋狂的石像,動作似乎慢了一絲。

足夠了。

周陽的目光投向了地宮的最深處。

那裡,通往密室的通道前,站著一尊最為高大的“降龍羅漢”。

第三個節點,也是最重要的節點,就在它的心口。

周陽抽出最後一根破障針。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這次,他不能再悄無聲息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在地上重重一踏。

“砰!”

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直衝向那尊降龍羅漢。

他的動作,終於暴露了自己。

“什麼人!”

玄機真人最先發現他,又驚又怒。

“周陽!”

有認識他的教徒失聲尖叫。

周陽卻恍若未聞。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尊巨大的降龍羅漢。羅漢手中的龍形法器活了過來,張開石嘴,向他咬來。

周陽不閃不避。

他的左手猛地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精準無比地夾住了石龍的上下顎。巨大的力量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但他硬是穩住了身形。

藉著這股力量,他身體在空中一蕩,右手的破障針,如同劃破黑暗的流星,狠狠刺入降龍羅漢的胸口正中。

“噗!”

整根針,沒至針尾。

降龍羅漢巨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它眼中紅光大盛,隨即迅速黯淡。手中的石龍寸寸碎裂,化作粉末。

轟隆——

降龍羅漢向後倒去,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石塊。

隨著它倒下,整個地宮的震動突然停止了。

所有還在移動的羅漢石像,全都像斷了線的木偶,僵在原地,然後紛紛失去了眼中的紅光,變回了死物。

幻象消失了。

羅漢伏魔陣,被破了。

所有幸存的天理教徒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玄機真人也停下了動作,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石堆中的身影,眼神裡充滿了駭然與不可置信。

他一個人,破了護寺大陣?

周陽沒有理會身後的目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地上那堆碎石中,撿回了三根價值連城的破障針。

然後,他轉身,看向地宮最深處那扇緊閉的密室石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魚已經死了,現在,是收取漁獲的時候了。他邁開步子,從容地向石門走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