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陳千戶的籌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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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的夜色,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周陽縮在巷子口的陰影裡,嘴裡叼著根枯草根,嚼得有些發苦。他沒急著進去,而是眯著眼,盯著百戶所那兩盞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紅燈籠。

這地方平時冷清得像個死人窩,今晚倒好,門口竟然多了兩撥暗哨。

一撥是明面上的,穿著陳千戶麾下的號衣,大大咧咧地蹲在石獅子旁邊抽菸,時不時往裡頭瞟兩眼,那眼神裡有貪婪,也有幸災樂禍。另一撥藏得深,趴在對面的屋頂上,呼吸聲壓得很低,若不是周陽這會兒龍行屍的感官敏銳,還真不一定能察覺出來。

“這是把門給封了啊。”

周陽心裡盤算著。黑風山那一票幹得順手,但這回城的路上,他就覺得不對勁。那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就像背後粘了塊甩不掉的鼻涕蟲,噁心得很。

他吐掉嘴裡的草根,沒走正門,身子像只靈巧的野貓,貼著牆根幾個起落,便翻進了後院。

院子裡靜得嚇人。

平時那幾個咋咋呼呼的錦衣衛小旗都不見蹤影,只有正廳的窗戶紙上映著個孤零零的影子。那影子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像尊泥塑的菩薩。

周陽落地無聲,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推門進去。

屋裡沒點多少燈,光線昏暗。秦霜坐在書案後頭,身上那件飛魚服還是前些日子剛洗過的,領口卻磨出了細微的白邊。她面前擺著一張大紅貼子,那顏色在昏黃的燈火下,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聽見動靜,秦霜沒抬頭,只是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回來了。”

聲音很乾,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周陽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回來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張紅帖子上掃了一圈,“這什麼玩意兒?陳千戶那個老東西要過壽?還是說他終於要把那個如果不擦粉看起來像開了染坊的小妾給娶進門了?”

秦霜終於抬起頭。

她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整張臉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樣,只有那雙眼睛裡,還燃著一點快要熄滅的火苗。

“他要娶的人,是我。”

周陽剛拿起茶壺想續杯的手頓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隨後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嘴角抽了抽:“大人,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陳千戶那歲數,都能當你爹了。再說了,他那腰……咳,我是說,他那種人,你也看得上?”

“這是條件。”

秦霜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慌。她把那張紅帖子往前一推,“只要我嫁給他,做他的填房,他就答應放過秦家在京城的那幾個老小。否則……”

她沒往下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否則,就是滿門抄斬,連根拔起。

周陽看著那張帖子,上面的燙金大字晃得他眼暈。他那種萬事萬物皆可標價的腦回路,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卡頓。

陳千戶這一手,玩得夠狠,也夠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以權謀私了,這是把秦霜往絕路上逼。要麼低頭做狗,要麼看著家人死絕。對於心高氣傲的秦霜來說,這根本不是選擇題,而是一道催命符。

周陽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習慣性地想算算這筆買賣的盈虧。

殺了陳千戶?

容易。

只要價碼合適,今晚周陽就能讓他去見閻王。

但殺了之後呢?

陳千戶身後站著趙王,站著整個安陽郡的官場。死了一個陳千戶,還會有李千戶、王千戶。只要秦家的把柄還在他們手裡,這把刀就會一直懸在她頭頂。

這是一局死棋。

周陽眉頭皺了起來,那種“加錢就能解決一切”的自信,此刻像是被針紮了個窟窿,有點漏氣。

“你怎麼想?”他問。

秦霜慘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能怎麼想?”

她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強撐的堅強在崩塌邊緣的跡象,“周陽,你是聰明人。你知道現在的局勢。黑風山的事,我也聽說了。你立了功,但也得罪了人。陳千戶現在不僅要拿捏我,還要拿捏你。”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周陽,眼神裡有一種決絕,也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咱們之間的契約,到今天為止吧。”

秦霜從袖子裡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和一張路引,扔在桌上。

“這裡是五十兩紋銀,還有我這幾年攢下的一點私房錢,都在這了。你拿著,連夜走。陳千戶的目標是我,你走了,他未必會追殺你。”

這算是她最後的一點仁慈。

或者說,這是她身為上位者,最後一次試圖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她不想讓這個總是張口閉口“加錢”的傢伙,陪著自己一起爛在這個泥潭裡。

“我不喜歡欠人情。”秦霜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幫了我很多,這些錢,夠你找個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窗紙嘩啦啦作響。

周陽看著桌上的錢袋,沒動。

五十兩。

外加一張自由身。

這筆買賣,對於他這種“加錢居士”來說,怎麼算都是賺的。拿了錢,拍拍屁股走人,換個地方繼續過逍遙日子。什麼陳千戶,什麼秦家,什麼滿門抄斬,跟他有個屁的關係。

他又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個想要活得久一點、活得爽一點的俗人。

秦霜看著他沉默,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她知道周陽是個什麼樣的人——利己、貪婪、視財如命。讓他留下陪葬,那是痴人說夢。

“行。”

周陽忽然開口了。

他伸手把那個錢袋抓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秦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

這才是周陽。這才是那個只要價碼合適,連親爹都能賣個好價錢的周陽。

她閉上眼,不想看他離開的背影,那會讓此時此刻的她覺得更加狼狽。

“既然大人這麼大方,那我就不客氣了。”

周陽把錢袋揣進懷裡,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

“不過……”

他話鋒一轉,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那副市儈的嘴臉又掛了出來。

“大人,你是不是算錯了一筆賬?”

秦霜猛地睜開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什麼?”

“我跑了,是沒事了。”周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你呢?嫁給那個老東西?然後呢?你覺得你那個犟脾氣,能在他手下活過三天?到時候人財兩空,還得搭上秦家全族的小命。”

“這不需要你管。”秦霜咬著牙,聲音冷硬,“這是我的命數。”

“命數這東西,那是死人才信的。”

周陽嗤笑一聲,站起身來。他在屋裡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秦霜那張雖然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上。

他在心裡那個算盤上,用力撥弄了一下。

以前接的活兒,都是殺人越貨,簡單明瞭。這回不一樣。這回要是接了,那就是跟整個安陽郡的權貴階層為敵。這風險,大得沒邊。

可是……

周陽看著秦霜。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像是暴風雪裡的一棵小樹苗,隨時都會被折斷。但她還是站得筆直,甚至為了不連累他這個“貪財小人”,主動給了錢讓他滾蛋。

這種蠢事,也就這種死腦筋的女人才幹得出來。

周陽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種感覺很不舒服,像是吃了個蒼蠅,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口。

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棵“搖錢樹”,要是就這麼被陳千戶砍了,以後誰給他報銷經費?誰給他提供情報?誰給他當擋箭牌?

培養一個新的上位者,成本多高啊?

這不符合“加錢居士”的利益最大化原則。

周陽嘆了口氣,把剛揣進懷裡的錢袋又掏了出來,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大人這錢,我不收。”

秦霜愣住了:“嫌少?”

“是嫌這買賣太虧。”

周陽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混雜著鐵鏽味和某種不知名花香的味道。

“你把自己估得太低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秦霜面前晃了晃。

“五十兩銀子就想買斷咱們的契約?做夢呢?你這條命,加上秦家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還有你以後能給我帶來的收益……”

周陽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幽深。

“這筆賬,我還沒算清楚呢。在你還沒把身價賺回來之前,誰準你死了?誰準你嫁人了?”

秦霜呆呆地看著他。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冷若冰霜的眸子裡,此刻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震驚、錯愕,還有一絲極淡極淡、幾乎無法捕捉的水光。

“你……”

“我什麼我?加錢。”

周陽打斷了她,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無賴的笑容,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想讓我留下幫你平這攤子事兒?行。但這可是大買賣。陳千戶的腦袋,外加收拾這堆爛攤子,這筆費用,你得給我記好了。”

他伸出手,在秦霜面前攤開。

“這回不收現銀,先記賬。利息按天算,一天一百兩。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你賣了抵債。”

秦霜看著他那隻修長卻佈滿老繭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張欠揍卻讓人莫名心安的臉。

她一直以為周陽是個只要給錢連靈魂都能出賣的人。

可現在,這個人明明可以拿著錢遠走高飛,去享受他的逍遙日子,卻偏偏留了下來,還要跟她攪這趟渾水。

而且理由竟然是——嫌她太便宜。

一股熱氣忽然從眼眶裡衝上來,秦霜拼命忍住,不想在這個下屬面前丟人。她別過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周陽。”

“在。”

“你要是死了,這錢我找誰要去?”

“放心,閻王爺收我也得先看看我兜裡有沒有錢買路票。我這麼摳門的人,死不了。”

周陽咧嘴一笑,笑容裡滿是張狂。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窗戶,投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那是陳千戶府邸的方向。

“既然陳千戶這麼想結親,那咱們就給他準備一份‘大禮’。”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龍脊殘片,那冰冷的觸感讓他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

“不過在此之前,得先讓他把這筆‘彩禮’給我吐出來,連本帶利。”

周陽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他想玩,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看看最後進洞房的是他,還是棺材。”

屋裡昏黃的燈火跳動了一下。

秦霜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唯利是圖的男人,此刻的身影,竟然比這滿城的城牆還要可靠幾分。

她抿了抿嘴唇,將那一瞬間的心緒波動壓回心底,重新坐回了書案之後,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樣。

“既然要加錢,那就把活幹漂亮點。”

她淡淡地說道,“今晚,咱們先算算第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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