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唯一的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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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很深。

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腐葉和溼土的氣息,吹得火苗一陣搖晃。

秦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溼透的衣袍緊緊貼著皮膚,寒意一寸寸往骨頭裡鑽。她看著火堆。火焰跳動,映得她的臉明明暗暗。那張總是覆著寒霜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平靜。

她的手邊,放著那把繡春刀。刀鞘上沾著泥漿,刀柄的纏繩也被血浸得發硬。

洞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沉默像水一樣,慢慢沒過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陽坐在火堆的另一邊,姿態很隨意。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火堆,發出“噼啪”的輕響。火星子濺起來,在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投下一片轉瞬即逝的光影。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是從哪個倒黴蛋身上扒下來的。尋常的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利落。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散了,只留下淡淡的煙火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只是一炷香。

秦霜終於動了。她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卡了砂紙。

“往南,還是往北?”

她問得很直接。這是眼下最實際的問題。往南,是煙瘴叢生的十萬大山,天高皇帝遠,容易躲藏。往北,是關外苦寒之地,一旦越過長城,錦衣衛和鎮武衛的手就再難伸那麼長。

這是一個逃亡者該思考的問題。

周陽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扔掉手裡的樹枝,抬起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她,而是穿過山洞,望向洞外那個漆黑的世界。他看得很專注,彷彿能穿透這無邊的夜色,看到很遠的地方。

遠方,是安陽郡的方向。再遠一些,就是京師。

那個權力的漩渦中心。

“哪裡都不去。”

周陽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秦霜愣住了。她皺起眉,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困惑。“你說什麼?”

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這個男人在經歷了那場血腥的殺戮後,精神出了什麼問題。

“我說,”周陽收回目光,終於看向她,“我們哪裡都不去。”

他的眼神很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逃避,只有一種冰冷的、清晰的算計。

“為什麼?”秦霜追問,“陳千戶死了,但你殺了他,還殺了那麼多鎮武衛的人。通緝令恐怕已經貼滿了整個安陽郡,不,是整個江淮行省!我們不走,就是等死!”

她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絲急切。她不怕死,但她不想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個山洞裡。更不想跟一個瘋子一起死。

周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涼意。

“秦霜,你當過錦衣衛百戶。”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告訴我,一個被朝廷下了海捕文書,被鎮武衛親自追緝的逃犯,能逃到哪裡去?”

秦霜語塞。

是啊,能逃到哪裡去?

往南,大山是天然的屏障,但同樣也是絕地。官府可以封山,可以慢慢耗死他們。而且,天理教的人會不會在山裡?誰也說不準。

往北,關外看似自由,但那是另一套生存法則。他們兩個手無寸鐵的人,去了只會死得更快。

天下之大,卻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逃,是死路一條。”周陽下了結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你現在不是錦衣衛百戶了,我呢,是個剛賺了筆大錢就惹上天大麻煩的商人。我們倆,都是被從棋盤上掃下來的廢子。”

他頓了頓,拿起一根乾柴添進火裡。

“被掃下來的廢子,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被人隨手扔進火裡燒了。要麼……”

他抬起眼,火光在他的瞳孔裡燃燒。

“……把下棋的手,也給一起拽進火裡。”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周陽,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無比陌生。她一直以為他是個貪財、怕死、滑不溜手的傢伙。一把很好用的刀,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可現在,她從這雙眼睛裡,看到了比深淵還要危險的東西。

“你想做什麼?”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

“陳千戶只是條狗。”周陽說,“狗咬人了,打死就行。但放出狗來的主人,總得給個說法。”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秦霜徹底明白了。她想笑,卻發現自己的嘴角根本動不了。他不是要逃,他是要……反咬一口。去咬那個高高在上、能隨手捏死他們的龐然大物。

“瘋了。”她吐出兩個字,“你這是瘋了。”

“或許吧。”周陽不置可否,“但總比坐著等死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像一根楔入黑夜的釘子,紋絲不動。

“秦霜,你沒有退路了。”他沒有回頭,“你的身份,你的過去,你跟陳家的一切,都讓你成了這個案子最大的汙點。就算你一個人逃出去,你以為朝廷會放過你?他們會把你當成誘餌,或者,直接當成替罪羊,來掩蓋鎮武衛千戶被殺的醜聞。”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刺進秦霜的心裡。

她知道,周陽說的是對的。從她踏上水榭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她親手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山洞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火堆在燃燒。

秦霜低著頭,看著跳動的火焰。那張蓋頭被撕下的瞬間,她以為自己迎來了新生。可現在看來,她只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大、更危險的牢籠。

而這個牢籠的唯一鑰匙,握在旁邊這個瘋子手裡。

良久。

她抬起頭,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那雙漂亮的鳳眼裡,沒有了迷茫,也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周陽轉過身,看著她。

“我跟你走。”秦霜的聲音很穩,“但我要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麼。”

“很簡單。”周陽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懶洋洋的商人表情,“既然逃不掉,那就往人多地方去。”

“京師?”

“對,京師。”周陽笑道,“那裡是狼窩虎穴,也是全天下最熱鬧的地方。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是安全。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會主動撞上門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活下去。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京師。”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想辦法混進去。京師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找個地方躲起來,比在山裡當野人要容易得多。”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看著秦霜,笑容裡帶上了幾分森然,“攢錢。攢足夠多的錢,買一把更快的刀,或者,買一個能替我們賣命的人。”

他說的不是金銀珠寶。

秦霜懂。他說的是情報,是勢力,是能和鎮武衛、和朝中那些大人物抗衡的資本。

“我是個商人。”周陽攤開手,語氣理所當然,“虧本的生意,從來不做的。這次他們毀了我的攤子,總得加倍賠回來。”

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

一個是瘋狂的計劃,一個是不得不接受的命運。

秦霜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撕了她蓋頭,宣佈她“自由”,卻又將她拖入更深淵的男人。她忽然覺得,或許這就是她的命。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牌子,扔了過去。

周陽伸手接住。那是一塊玄鐵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鎮”字。

“鎮武衛的信物。”秦霜淡淡地說,“從陳千戶身上拿的。或許,以後能派上用場。”

周陽掂了掂令牌,笑了。

“不錯。”他將令牌收進懷裡,“這算我們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天快亮了。歇夠了就走。從現在起,我們是亡命鴛鴦,也是……合作伙伴。”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秦霜沒有反駁。她只是將那把繡春刀重新抱在懷裡,刀柄的冰冷,讓她感到一絲心安。

山洞外,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於安陽郡的很多人來說,這是混亂和恐懼的開始。而對於山洞裡的兩個人來說,這是一條無法回頭,只能向前的,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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