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請君入甕(1 / 1)
愁魂澗在安陽郡北面三十里外。
這地方名氣不小,卻不是因為風景好。老獵戶提起這處斷崖,臉色都會變。說是崖底陰氣太重,常年不散,進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回來。
周陽偏偏往這邊跑。
他腳下不停,回身看了眼身後。夜色濃稠,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一直吊在後面,甩都甩不掉。
“大人,這……“
秦霜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繞了一大圈,把那塊令牌扔進了北面的山澗,又按周陽說的路線折返回來。
她呼吸有些急促,臉色發白。玄陰內力消耗過度,加上連日奔波,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
周陽朝她招了招手。
“這邊。“
秦霜快步跟上。她掃了眼四周,眉頭皺起。
愁魂澗。
她來過安陽郡數次,聽說過這處凶地。崖壁陡峭,常年陰風怒號,崖底據說有瘴氣,尋常武者進去就出不來。
周陽鑽的地方更刁鑽——是一處半塌的山洞入口,藏在亂石和枯藤之間。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進去。“周陽壓低聲音。
秦霜沒有多問。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這個男人的判斷。雖然這個判斷,怎麼看都像是在往死路走。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山洞。
洞內陰暗潮溼,滴水聲迴盪在耳邊。周陽從懷裡摸出一顆夜明珠,淡淡的熒光照亮了前路。
這是一處天然溶洞,往裡走了一段,視野忽然開闊。
前方是一處斷崖。
不算太高,約莫十來丈。崖壁上有幾處突出的石臺,勉強能站人。崖底一片漆黑,看不見底,只能聽到隱約的水聲。
“鎮武衛追得緊。“周陽把夜明珠嵌在石壁縫隙裡,轉身看向秦霜,“他們人多,硬拼不划算。“
秦霜點點頭。
她當然知道鎮武衛的能耐。那是朝廷最精銳的緝捕力量,個個都是好手。單打獨鬥,她或許不懼。但對方足足來了一個小隊,還有千戶坐鎮。
“你打算怎麼辦?“
周陽笑了笑。
他指著崖壁上那些突出的石臺。
“大人,勞你動手,在那幾處石臺上留些痕跡。“
秦霜一愣。
“痕跡?“
“攀爬的痕跡。“周陽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鎮武衛追蹤的手段很多,足跡、氣息、甚至石壁上的劃痕,他們都能看出來。你沿著那些石臺,從下往上,每隔一段就留一點痕跡。“
秦霜明白了。
這是在誤導追兵。
讓他們以為,有人從崖底往上攀爬,逃進了深山。
“可是……“她欲言又止,“鎮武衛有追蹤的高手,尋常痕跡騙不了他們。“
“所以才需要大人幫忙。“
周陽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修煉的是玄陰功,內力屬陰。愁魂澗本來就陰氣重,你的內力留在這裡,和周圍的環境混在一起,他們分辨不出來。“
秦霜眼睛微微一亮。
她聽懂了周陽的意思。
玄陰內力屬寒,與愁魂澗的陰氣同源。若她將內力灌注在痕跡裡,鎮武衛的追蹤手就會感應到一股陰冷的氣息。
這股氣息會掩蓋真正的足跡,讓他們誤以為目標逃進了崖底深處。
“我明白了。“
秦霜沒有再問。她縱身一躍,落在最近的一處石臺上。
她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匕,在石壁上劃出幾道深痕。每一道劃痕,她都刻意釋放出一點玄陰內力。
寒意滲入石縫,和周圍陰溼的氣息融為一體。
周陽站在下方,仰頭看著她的動作。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要聰明。她不需要他把每一步都講清楚,只要說出目的,她就能想到辦法。
這很好。
省了他不少口舌。
片刻後,秦霜從最後一塊石臺上躍下。她額間沁出一層薄汗,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
“佈置好了。“她開口,“從洞口到崖底,每隔三丈留一處痕跡。另外……“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
“我在洞口附近也留了一些內力。若他們有人追進來,第一時間感應到的,就是我的氣息。“
周陽眼睛微微眯起。
這個女人。
她不僅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務,還額外做了補充。把痕跡留在洞口,等於是在告訴追兵:錦衣衛的人就在裡面。
鎮武衛會和錦衣衛為難,但不至於下死手。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他周陽。
秦霜這是在替他分擔壓力。
“不錯。“周陽點了點頭,“大人這招,比我預想的還好。“
秦霜沒有接他的話。她靠在石壁上,調息片刻。
“接下來呢?“
“接下來……“
周陽走到崖壁的一處凹陷裡,盤膝坐下。
“接下來,就是等。“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系統的介面浮現出來。
【壽命剩餘:42年】
這個數字,讓他心情不太美麗。
四十二年。對於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來說,這不算短。可放在這片江湖裡,四十二年,眨眼就沒了。
他需要更多。
“系統。“他在心裡默唸,“我要兌換一門遁法。“
【請宿主指定方向。】
“遁法。“周陽在腦海中飛快地篩選,“要快,要隱蔽,最好還能和我的體質相容。“
自從吸收了那具半屍的精血,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陰氣和陽氣在他體內交織,形成了獨特的體質。這種體質,修煉尋常功法會很慢,但修煉某些偏門的功法,卻能事半功倍。
【根據宿主需求,推薦功法:血影遁。】
【血影遁:以自身精血為引,與陰氣相融,化身血影,遁入虛空。遁速極快,且能短暫隱匿氣息。修煉至圓滿,可遁出百里之外。】
【消耗壽命:10年。】
周陽眉頭動了動。
十年。
這筆買賣,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但眼下的情況,他沒有太多選擇。
鎮武衛追得緊,他必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兌換。“
他屏住氣,在心中默唸。
下一瞬,一股灼燒感從丹田升起。這不是普通的灼燒,是真正意義上的燃燒。他的血液在沸騰,骨骼在發燙,經脈裡彷彿流淌的不是內力,而是岩漿。
周陽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他經歷過很多次壽命兌換,但每一次,那種被抽走生命力的感覺,都讓他難以習慣。
十年。
十年光陰,在彈指間化為烏有。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歲月,那些他可能經歷的人生,在這一刻,全部被壓縮成了冰冷的資料。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浸溼了衣衫。
秦霜察覺到了異樣。她睜開眼,看向周陽。昏暗的光線裡,周陽的周身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光。那光芒極淡,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周陽?“她低聲喚道。
周陽沒有回應。
他的意識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衝擊。
【兌換成功。】
【功法:血影遁,已推演至圓滿境界。】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周陽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睜開眼睛,眼底掠過一絲紅芒,旋即消失不見。
十年的壽命,換一門圓滿境界的遁法。
值不值,就看接下來這一仗了。
“大人。“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秦霜看著他。
周陽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眼眶微微凹陷,像是大病了一場。可他的眼睛卻格外亮,透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銳利。
“鎮武衛的人,大約還有一刻鐘到。“周陽走到洞口附近,側耳傾聽。
外面的風聲依舊,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越來越近了。
“你剛才做了什麼?“秦霜終於忍不住問。
“準備了一份大禮。“周陽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這份禮,他們一定會喜歡。“
秦霜皺眉。
她看不透這個男人。從認識他到現在,他身上一直籠罩著一層迷霧。她只知道,他有自己的秘密,而這些秘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沒有追問。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準備一下。“周陽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追兵快到了。“
秦霜點了點頭。
她從腰間取出一柄細長的軟劍。劍身泛著淡淡的寒光,是她的佩劍,名為霜華。
兩人並排站在洞口的陰影裡。
外面的風更大了。夜色如墨,星辰隱匿在厚重的雲層後面。
忽然,一道破空聲從遠處傳來。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人影從黑暗中掠出,落在洞口外的山石上。
鎮武衛。
一共七人。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剛毅。他穿著暗紅色的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目光銳利,不怒自威。
秦霜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得這個人。
鎮武衛千戶,趙無極。
“秦百戶。“趙無極的聲音低沉有力,“沒想到會在這裡碰面。“
他的目光越過秦霜,落在周陽身上。
“這位就是你要保的人?“
秦霜沒有說話。她的手按在劍柄上,身體微微緊繃。
周陽卻笑了。
“趙千戶。“他上前一步,語氣平淡,“深夜追過來,辛苦了。“
趙無極眯起眼睛。
他打量著周陽。這個年輕人的修為,在他看來,不過爾爾。可奇怪的是,面對他這個千戶,對方居然毫不畏懼。
“你就是周陽?“
“在下正是。“
“天理教的餘孽。“
“趙千戶誤會了。“周陽搖搖頭,“我只是個普通的錦衣衛差役,和天理教沒有半點關係。“
趙無極嗤笑一聲。
他懶得和周陽爭辯。鎮武衛辦事,向來只看結果。上頭要抓這個人,他就得抓。至於對方是不是天理教的餘孽,那不重要。
“秦百戶。“趙無極看向秦霜,“讓開。“
秦霜沒有動。
“趙千戶。“她的聲音很冷,“周陽是錦衣衛的人。他的案子,錦衣衛會自己查。“
“錦衣衛?“趙無極臉上露出嘲弄的神色,“秦霜,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憑你一個百戶,就能保住他?“
“上頭的命令,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若執意阻攔……“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那就連你一起辦了。“
秦霜的手握緊了劍柄。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周陽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
“趙千戶好大的威風。“他慢悠悠地開口,朝後退了一步,身形隱入更深的陰影裡,“可惜,你今天,抓不了我。“
趙無極轉頭看他。
“哦?“
“不信?你可以試試。“
話音剛落,趙無極臉色一變。
他聞到了一股氣息。那是……陰氣?
他的目光掃向洞內深處。秦霜佈置的痕跡,正在發揮作用。
“原來如此。“趙無極冷笑一聲,“往崖底逃了?“
他揮手示意。
“追。“
兩名鎮武衛立刻躍起,朝著洞內掠去。
秦霜的心提了起來。
周陽卻很平靜。
他站在陰影裡,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紅芒。血影遁,已經蓄勢待發。
十年壽命換來的東西,是時候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