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獵犬(1 / 1)
林子裡很靜。
陽光被濃密的枝葉篩成碎金,斑駁地落在腐葉上。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氣。周陽靠在一棵老榆樹下,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是在小憩。
他不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正沉入腳下的泥土。每片樹葉的飄落,每隻蟲子的蠕動,都化作了細微的振動,順著大地傳進他的感知。這是燃燒了不到三天壽命換來的“地聽術”。範圍不大,效果卻很紮實。
秦霜坐在他對面,擦拭著那把繡春刀。動作很慢,很有條理。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周陽。這個男人總給她一種怪異的感覺,明明身處絕境,卻比誰都鎮定。
林子裡忽然響起一聲鳥鳴。
很短促,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
秦霜擦刀的手一頓。
周陽眼皮都沒動。
片刻後,第二聲鳥鳴響起,調子一模一樣。像是在回應。
秦霜的目光銳利起來,她握緊了刀柄。
第三聲鳥鳴落下的瞬間,周陽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裡沒有半分睡意,清亮得嚇人。
“來了。”他說,聲音很輕。
“多少人?”秦霜問,已經站起了身。
“不是官兵。”周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西邊走,快。”
他拉著秦霜的手,毫不猶豫地扎進了林子更深處。他的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像一隻穿梭在陰影裡的貓。
秦霜被他拽著,心中驚疑不定。不是官兵,難道是……鎮武衛?
兩人剛躲進一片灌木叢後,林子邊緣就傳來了馬蹄聲。不是雜亂無章的衝撞,而是整齊、沉穩的“嗒、嗒、嗒”聲,五匹馬,停在了他們剛才休息的地方。
馬背上跳下五個黑衣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勁裝,胸前用銀線繡著一個猙獰的獸頭。腰間的刀比制式繡春刀要長上一截,刀柄是黑鯊魚皮包裹的。沒有人說話,但那種無形的默契,比千軍萬馬更讓人心悸。
為首的是個鷹鉤鼻男人,臉很長,眼神像釘子。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四處搜尋,而是徑直走到周陽靠過的那棵榆樹下。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秦霜呼吸一滯的動作。
這個鷹鉤鼻男人單膝跪地,身體俯得極低。他伸出兩根手指,從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湊到鼻尖,輕輕地嗅了嗅。
就像一頭在辨別氣味的孤狼。
片刻後,他放下手,站起身,目光投向周陽和秦霜逃離的方向。
“兩個人,往西邊去了。”他的聲音沙啞,不帶感情,“一男一女。男人腳力輕,女人身上有血腥味。走得很急。”
他身後的四人沒有任何疑問,立刻分出兩人留守,剩下的三人呈一個扇形,一言不發地壓了上去。他們的步伐、姿勢、甚至身體的起伏都如出一轍,彷彿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們像獵犬。
秦霜的心沉了下去。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鎮武衛的恐怖。這不是江湖門派,不是朝廷官兵。這是一群為了追殺而存在的怪物。
周陽拉著她,在林子裡曲折穿行,始終與那三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的動向。
“鎮武衛的追殺,分三步。”周陽的聲音在秦霜耳邊響起,平穩得像是在說天氣,“第一步,‘尋跡盤’。他們的人出發前,會拿著沾了我們氣息的東西,在特製的羅盤上定一個方位。這樣,無論我們逃多遠,他們都能知道我們的大致方向。”
“所以,他們總能找到我們?”秦霜的聲音有些乾澀。
“沒錯。”周陽答道,“第二步,‘血梟衛’。就是我們看到的這種人。他們是追蹤和刺殺的專家。懂獸語,能辨土,擅長各種追蹤術。只要被他們盯上,就像身上被塗了血的野獸,躲不掉的。”
他側耳“聽”了一下,補充道:“這五個人只是先鋒。後面肯定還有大隊人馬。他們會不斷交替,輪番消耗我們的體力。”
秦霜的臉色更白了。她想過鎮武衛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這根本不是一場逃亡,而是一場註定分出勝負的狩獵。
“那第三步呢?”她忍不住問。
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
“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他輕輕說,“是‘天羅網’。他們會把我們趕進一個他們選好的地方。那裡可能是沼澤,可能是峽谷,也可能是一座空城。然後,收網。”
他轉過頭,看著秦霜,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普通人,甚至是一般的高手,在被‘血梟衛’盯上後,撐不過三天。三天之內,要麼力竭被殺,要麼被趕進‘天羅網’,死路一條。”
林子裡起了風。
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周陽停下腳步,拉著秦霜躲在一塊山岩後面。他閉上眼,再次感知。
那三名血梟衛已經改變了隊形。一人居中,兩人稍稍落後,形成一個品字形,速度不減,依舊不緊不慢地追著。他們很有耐心,彷彿知道獵物已經插翅難飛。
周陽睜開眼。
“我們得做點什麼了。”他說。
“做什麼?”秦霜問。她的手心全是汗,握著刀的手卻很穩。
“不能一直這麼跑。”周陽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獵犬雖然厲害,但也有弱點。他們太相信自己的嗅覺和直覺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正是從陳千戶身上得來的那塊玄鐵令牌。
“啟動資金,該派上用場了。”周陽掂了掂令牌,看向秦霜,“敢不敢跟我玩個大的?”
秦霜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絕境中還在盤算“生意”的男人。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裂開的一道縫,帶著一種決絕的妖異。
“我的命,現在是你一半。”她回答,“你說怎麼做,我便怎麼做。”
“好。”周陽將令牌塞進她手裡,“拿著這個,往北跑。跑出三里地,找一處山澗,把令牌扔進去。然後立刻折返回來,我在這裡等你。”
秦霜一愣:“你呢?”
“我?”周陽笑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我給他們留個‘記號’。”
說完,他沒等秦霜再問,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朝著另一個方向掠去。
秦霜握著那塊冰冷的令牌,看著周陽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她沒有猶豫,轉身,朝著北面猛衝而去。
風更大了。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