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引蛇出洞(1 / 1)
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壓在安陽郡上。
周陽藏身的破屋,牆角爛了個洞,冷風一個勁往裡灌。他把懷裡那張殘圖又看了一遍,確定那座古寺的位置無誤,這才小心地收好。
秦霜的呼吸還很弱。他探了探她的額,不燙,但溫度也低得嚇人。
不能等了。
鎮武衛的網越收越緊。李玄機那隻瘋狗,就算只剩一條胳膊,也會帶著人一寸寸地搜過來。坐以待斃,死的更快。
周陽翻身起來,將買來的大包袱背在胸前,裡面是些乾糧和水囊,還有幾瓶金瘡藥。他彎下腰,再次把秦霜背到背上。她的身體很輕,像一捆乾草,卻又沉甸甸地壓著他的心。
他得攪一攪這潭死水。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牆翻了出去,像個影子一樣融入巷子的陰影。黑市那種地方,白天人多嘴雜,反而安全。他要找個人,一個能把訊息扔進油鍋裡的傢伙。
黑市的空氣永遠是混雜的。汗味,劣質脂粉味,還有烤肉攤上飄來的孜然香。周陽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沒有停下,目光在人群裡掃視。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
一個靠著牆根曬太陽的獨眼龍。那人左邊袖子空蕩蕩的,臉上那道疤從額頭咧到下巴,一看就是個在刀口上討生活的老油條。這種人的嘴巴,比風還快,只要錢給夠。
周陽走過去,丟下一小袋子銀角子。
獨眼龍眼皮都沒抬,只是伸手掂了掂分量。
“聽說城東北的荒山古寺,夜裡總冒金光。”周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蚊子哼,“說是前朝有位高僧,圓寂前把寶貝藏在了裡頭。”
獨眼龍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獨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什麼寶貝?”
“能讓整個江湖都瘋的寶貝。”周陽扔下這句,轉身就走,片刻不停。
他走了很遠,回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
那個獨眼龍已經不見了。
訊息傳出去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安陽郡的氣氛變得很微妙。茶館酒樓裡,多了些陌生面孔。他們穿著各色的衣服,腰間都鼓鼓囊囊,壓低聲音交談,眼神卻不住地往東北方向瞟。
周陽在另一家客棧的角落裡,要了一碗最粗的陽春麵,慢慢地吃。
他聽見鄰桌兩個刀客在聊。
“聽說了嗎?龍脊殘片要在臥佛寺出世!”
“真的假的?這訊息靠譜嗎?”
“無風不起浪,天理教的人都已經動身了。我們快去,興許能撈點湯喝。”
天理教的人都動了。
周陽心裡一沉,隨即又鬆了口氣。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魚越多,水越渾,他才越好摸魚。
傍晚時分,街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鎮武衛的甲士,足有二十多人,從他藏身的客棧樓下跑過去。腳步聲又重又急,鐵甲碰撞出一片叮噹亂響。
“媽的,這幫江湖瘋子,真要去臥佛寺湊熱鬧!”一個士兵抱怨道。
“頭兒說了,都去看看,別讓他們在寺裡鬧出人命。李千戶那邊催得緊!”
“李千戶不是在圍捕那兩個逃犯嗎?怎麼還有空管這閒事?”
“你懂什麼!那兩個逃犯據說也跟龍脊殘片有關!萬一他們混在人群裡……”
聲音漸漸遠去。
周陽捧著碗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李玄機果然上當了。他沒有把全部兵力留在城裡,而是分了一部分去古寺。那張防禦圖,果然沒畫假。古寺那條巡邏路線,是整個防禦圈最稀疏的環節。
現在,輪到他了。
他回到破屋,秦霜還沒醒。他喂她喝了些水,又把剩下的一半丹藥小心地給她服下。做完這一切,他背起她,最後一次看了看這個躲了兩天的藏身之處。
夜越來越深了。
城外,荒山。
臥佛寺的名字叫得響亮,其實早就荒廢了。山門倒了一半,上面爬滿了藤蔓。風颳過破殿的窗洞,發出嗚嗚的怪響,像鬼在哭。
周陽繞到寺廟後牆。他沒走正路,而是踏著沒過腳踝的荒草,一步步摸過去。
遠處山脊上,能看到幾點火光在晃動。那是些聞風而來的探子,誰都想搶在別人前面。
他把秦霜放下來,靠著一棵大樹坐好,自己則湊到寺牆邊,仔細觀察。
寺裡很安靜,安靜得過分。
這種安靜,反而讓他心裡發毛。他拍了拍懷裡那把一直沒出鞘的影煞刀。刀身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讓他焦躁的心安穩了些。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
周陽深吸一口氣,背起秦霜,找到一個牆角塌陷的地方,翻身而入。
腳剛一落地。
咔噠。
一聲輕響從他腳下傳來。
不是踩斷枯枝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機括被觸動了。
周陽心裡猛地一沉。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四周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光芒瞬間撕裂了黑暗,將整個破敗的寺院照得如同白晝。
十幾個手持朴刀的鎮武衛甲士,從倒塌的佛龕後,從大殿的陰影裡,從牆根的草叢中,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他們組成一個半圓,刀尖一致對外,將他牢牢圍在中間。
冷鐵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周陽立刻將秦霜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握住了刀柄。他眯著眼,看向火光最密集的地方。
一個人影,緩緩地從甲士們的包圍圈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鎮武衛千戶的官服,肩上沒有了左臂,空著的袖管被草草繫了起來,傷口處滲出的血已經在紗布上凝固成一塊暗紅的硬殼。他臉上戴著一張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充滿了怨毒和猙獰的眼睛。
鐵面判官,李千戶。
他居然親自在這裡佈下了陷阱。
周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還是小看了這個瘋狗的決心。李玄機寧願放任古寺那邊可能出現的混亂,也要在這裡死死地等著自己。
“你……終究還是來了。”
李千戶的聲音沙啞而刺耳,像被砂紙打磨過。每說一個字,他臉上的肌肉就抽動一下,那是憤怒和疼痛混雜在一起的表情。
他看著周陽,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