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家錢莊(1 / 1)
京城的風,確實和外地不一樣。
哪怕只是站在街邊深深吸上一口,那股子混合著脂粉香、酒肉味還有銅臭氣的味道,都能直往人天靈蓋裡鑽。
周陽站在“通源錢莊”那扇足有三丈高的紅漆大門前,眯著眼,仰頭打量著頭頂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那金字不是貼上去的,像是用純金箔一層層細細貼出來的,日頭一照,晃得人眼暈。
這哪是錢莊,分明就是個金燦燦的吞人洞。
“這京城第一大家,果然氣派。”
周陽嘴裡嘀咕了一句,伸手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衣襬。他在安陽郡雖然算個顯眼的人物,可到了這京城地界,那身行頭就不夠看了。此時門口進進出出的,要麼是綾羅綢緞的富家翁,要麼是腰懸玉佩的公子哥,唯獨他這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顯得格格不入。
門口兩個石獅子都比別處的威風,脖子上還繫著大紅綢花。
周陽沒理會門口小廝略顯勢利的打量目光,邁步跨過那高得有些離譜的門檻。
一進門,一股子暖氣便撲面而來。
大堂裡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正中央掛著巨大的山水屏風,兩邊是一排排高聳的櫃檯,後面坐著的朝奉個個鼻樑上架著水晶眼鏡,手裡撥弄著算盤,噼裡啪啦的聲音匯聚成一股獨特的聲浪。
周陽徑直走到一個人稍微少點的櫃檯前。
櫃檯上方的木柵欄很高,那個上了年紀的朝奉正低頭翻著一本賬冊,眼皮都沒抬一下。
“存錢還是兌銀?”聲音乾癟,透著股例行公事的不耐煩。
“兌金。”
周陽回答得很乾脆,伸手入懷,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那聲音清脆,透著實誠。
朝奉的手頓了一下,終於捨得抬起眼皮。他隨意地掃了一眼那疊銀票,原本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縮了一下,隨後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是臉上的褶子似乎舒展開了一些。
他伸手拿起銀票,快速清點了一遍,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變戲法。
“通源號票,安陽郡分號兌現……”朝奉嘟囔著,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一共五萬兩。客官,是要現銀還是……”
“換金條。”周陽敲了敲櫃檯,聲音不高,卻透著股不容置疑,“全部換成十兩一根的金條,剩下的零頭給碎銀。”
朝奉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周陽。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肥羊,又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
朝奉把銀票輕輕放回櫃檯,沒急著往裡收,反而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臉上堆起了一絲職業化的假笑。
“京城地面,規矩和外地不太一樣。”
周陽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這地頭蛇的牙口,從來都不會太軟。
“什麼規矩?”他面色不變,淡淡問道。
朝奉伸出一隻乾枯的手,在櫃檯上輕輕敲了敲,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客官,這五萬兩不是小數目。咱們通源錢莊雖然實力雄厚,但這金條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按照京城四大錢莊不成文的規矩,大額兌換,超過一萬兩,得有兩成‘火耗’。”
“火耗?”
周陽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在安陽郡也是跟錢打交道的人,熔鑄金銀確實會有損耗,可那也就千分之幾頂天了。這開口就是兩成,那還叫火耗?那叫明搶。
“兩成是不是太多了點?”周陽看著朝奉,眼神微冷,“我在安陽兌銀子,可從沒聽說過這種規矩。”
朝奉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只是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
“安陽是安陽,京城是京城。這地界寸土寸金,能在這兒開錢莊的,背後都有管事的人。這金子要熔鑄、要押運、還要入庫,哪一樣不需要打點?再說了……”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這麼多金條,您一個人帶出去,萬一有個閃失,咱們錢莊可賠不起這責任。收這兩成火耗,那是幫您買個平安。要是能提供‘見票即兌’的憑證,或者有京城本地的鋪保作保,這火耗嘛,自然能給您降一降。”
周陽聽明白了。
這就是在卡脖子。
這就是所謂的“進門容易出門難”。看你是個外地的生面孔,手裡又有大筆現銀,不扒你一層皮,這錢莊算是白開了。兩成火耗,五萬兩就是一萬兩,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把人當豬宰。
而且這朝奉話裡話外的意思,還要查他的底細。什麼“憑證”、“鋪保”,分明是要摸清他的來歷。
周陽心裡冷笑。他這人最討厭麻煩,更討厭這種被人當傻子宰的感覺。
“要是我不交這火耗呢?”周陽盯著朝奉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白菜價。
朝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冷了下來。
“那就對不住了。”他把銀票往周陽面前推了推,拿起賬冊重新翻開,不再看他一眼,“小店本小利薄,這筆買賣,我們做不了。”
“做不了?”
周陽伸手按住那疊銀票,沒急著收回來。
就在這時,錢莊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放肆的笑聲打破了大廳裡的肅靜。
“讓開讓開!沒長眼啊?沒看見少爺我來了?”
一個尖細的嗓音在大門口炸響。
周陽轉頭看去。
只見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打、腰裡彆著短棍的壯漢橫著走了進來,手裡揮舞著趕人的長鞭。在他們的簇擁下,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正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踱步進來。
這公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那雙眼睛有些過於細長,眼角吊著,透著股刻薄相。他手裡把玩著兩個鐵膽,轉得嘩啦啦作響,進門後連看都不看周圍一眼,徑直朝著裡面的雅間走去。
“喲,這不是李少爺嗎?您今兒怎麼有空親自過來了?”
那個剛才還冷著臉的朝奉,此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滿臉堆笑地從櫃檯後面跑了出來,那腰彎得簡直要貼到地上去了。
“少東家!”周圍的夥計們也齊聲喊道,個個畢恭畢敬。
被稱作“李少爺”的年輕人並沒有理會朝奉的諂媚,而是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在擁擠的大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周陽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周陽按在櫃檯上的那疊銀票上。
李少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合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打著,邁著方步走到了櫃檯前。
“這是誰啊?”
他隨意地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慢。
朝奉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說道:“少東家,這是個外鄉人,拿了幾張安陽那邊的破銀票,非要換金條,還不肯交火耗。您看這事兒鬧的,小的正教訓他呢。”
“外鄉人?”
李少爺上下打量了周陽一番。
周陽身上的衣服雖然洗得乾淨,但料子普通,款式也是去年的舊樣。再看那風塵僕僕的鞋面,顯然是剛進城沒多久的土包子。
李少爺嗤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鄙夷。
“現在的鄉下人,真是什麼都不懂。”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又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京城這地界,講究的是個‘禮’字。不懂規矩,那就是沒教養。既然沒錢交火耗,就把銀子拿回去,別在這兒佔著地方,擋著後面正經客人的道。”
說到這,他故意側過身,對著後面揮了揮摺扇,大聲說道:
“來來來,都往後稍稍!讓這位外鄉把他的寶貝銀票收好,別讓風吹跑了!”
他身後的那群護院壯漢頓時鬨堂大笑起來。
“少爺說得對,這鄉巴佬怕是沒見過這麼多金子吧?”
“哈哈,說不定是偷來的呢!”
各種難聽的話語在耳邊迴盪。
周陽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少東家,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歪脖子樹。
這種眼神讓李少爺很不舒服。
他李天霸,乃是這通源錢莊大東家的獨子,在這京城的一畝三分地上,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就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氣氣。
可眼前這個土包子,居然敢這麼看著他?
這眼神,讓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怎麼?不服氣?”
李天霸臉色一沉,手裡的摺扇猛地合攏,指著周陽的鼻子,“我告訴你,在京城,有錢也得懂得怎麼花。像你這種沒根沒底的浮萍,就算帶著金山銀山進來,能不能出這個門,還得兩說呢。”
周陽終於動了。
他慢條斯理地把銀票收了起來,揣進懷裡,然後輕輕拍了拍胸口,像是在拍掉上面的灰塵。
“這位少爺教訓的是。”
周陽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緩,聽不出一絲火氣,“我確實不懂規矩。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刺李天霸:
“規矩是人定的,也是給人破的。這火耗,我一分都不會交。這金條,我也換定了。”
“呵!好大的口氣!”
李天霸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怒極反笑,“你想破規矩?你算個什麼東西?來人!”
他一聲厲喝。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壯漢立刻往前一步,凶神惡煞地瞪著周陽,手裡的短棍若隱若現。
“既然這位客商不想好好說話,那就讓他去後面清醒清醒!”李天霸冷哼一聲,“手腳輕點,別弄髒了大堂的地毯。”
那兩個壯漢答應一聲,左右包抄,朝著周陽逼了過來。
周陽站在原地,身形未動。
他的手,依然插在袖子裡。那裡面握著的,是那把已經許久未飲血的短刀。
就在這時,左邊的壯漢突然伸出手,看似是要去推搡周陽,實則手肘暗暗發力,狠狠地撞向周陽的胸口。這一下若是撞實了,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也得斷兩根肋骨。
這一招,江湖切口叫“撞山靠”,陰險得很。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發出了驚呼聲,似乎已經看到了這個外鄉人倒地慘叫的狼狽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悶響並沒有傳來。
就在那壯漢的手肘即將觸碰到周陽衣襟的瞬間,周陽的肩膀微微一沉,腳下看似隨意地挪了半步。
這半步,不多不少,剛好卡在了壯漢發力的死角上。
壯漢一肘撞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周陽的膝蓋看似無意地抬起,輕輕頂了一下壯漢的大腿外側。
“哎喲!”
壯漢只覺得腿彎一麻,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像個醉漢一樣往前撲去,重重地摔在了櫃檯上,把那算盤珠子撞得滿地亂滾。
“怎麼這麼不小心?”
周陽伸手扶住櫃檯,一臉“關切”地看著摔得七葷八素的壯漢,嘴裡卻說著風涼話,“這地毯這麼軟,怎麼還能摔成這樣?看來是這京城的地太滑,不適合練武之人啊。”
大堂裡頓時一片死寂。
誰也沒看清周陽是怎麼動手的,只覺得那壯漢像是自己絆倒了一樣。
李天霸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土包子,居然還是個練家子。
他原本只是想讓人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順便立立威,卻沒成想反而折了面子。
“混賬!”
李天霸惱羞成怒,臉上的那層貴公子的偽裝瞬間撕裂,露出了一副猙獰的面孔,“敢在通源錢莊撒野?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猛地一揮手:
“給我上!打斷他的腿!出了事本少爺擔著!”
這一聲令下,大廳裡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那幾個原本站在外圍的護院紛紛抽出短棍,呈扇形圍了上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兇狠的煞氣。
周陽站在包圍圈中,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甚至還有閒心伸出一根手指,彈了彈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看來,這第一筆買賣,是非得見點紅才能成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加錢居士”式微笑,終於隱隱浮現了出來。
只不過這一次,這笑容裡少了幾分市儈,多了幾分冰冷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