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釜底抽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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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

一串,又一串。

火把的光暈在牢房門外晃動,把鐵柵欄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怪物的爪子。

周陽盤腿坐在草蓆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自己的牢門前。

他身下,張瘋子還在昏睡,呼吸粗重,帶著血腥氣。

“哐啷。”

鎖鏈被解開,牢門被一股大力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飛魚服的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四名番子,個個手按刀柄,神情肅殺。

來人是詔獄的總旗,姓趙,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眼神像鷹,銳利得能剜人肉。

“周陽。”趙總旗的聲音很硬,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趙總旗。”周陽緩緩睜開眼,語氣平靜,“這麼晚了還來查房?”

趙總旗沒理他。

他目光掃過牢房。

空蕩蕩的牆角,幾張發黴的草蓆,還有一動不動的張瘋子。

空氣裡,淡淡的血腥味還沒散盡。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地上的稻草,又翻了翻草蓆。

什麼都沒有。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莽千戶的意思很明確。

必須在這裡找到憑據,把這個周陽坐實。

可現在,一無所獲。

趙總旗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張瘋子身上。

“這人是誰?”他問。

“路上撿的瘋子。”周陽答。

“瘋子?”趙總旗冷笑一聲,“我看他武藝不低。倒像是天理教的死士。”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一個番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張瘋子的衣服。

“千戶有令,驗明正身!”

張瘋子是他們最後的突破口。

只要搜出天理教的信物,或者在他身上找到別的東西,就能把周陽徹底釘死。

周陽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突然,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也不是譏諷的笑。那笑意很深,像是寒潭下的旋渦。

“趙總旗。”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牢房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你們找錯了東西,也找錯了人。”

趙總旗回頭,眯著眼看他:“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陽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內應,不是我周陽。更不是這個瘋子。”

他轉身,走向牢房最陰暗的那個角落。

那裡,縮著一個瘦小的囚犯。自從被關進來,他就一直抱頭蜷縮著,像個鵪鶉,沒人注意過他。

周陽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像提一隻小雞,把他從草堆裡拽了出來。

那人被拖在地上,手腳並用地掙扎,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正是那個外號“笑面佛”的掮客。

“周陽!你幹什麼!”趙總旗厲聲喝道。

周陽沒理他,手一甩,把“笑面佛”扔在了趙總旗的腳下。

“真內應,是他。”周陽的腳尖踩在“笑面佛”的後背上,讓他動彈不得。

“當然,他只是個跑腿傳信的。”周陽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真正的主謀,是王莽。”

“王莽千戶,才是天理教埋在詔獄裡最深的釘子。”

這話一出,整個牢房瞬間死寂。

趙總旗臉上的兇狠凝固了。他身後的番子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氣都不敢出。

王莽?

千戶大人?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趙總旗回過神,怒道:“周陽,你血口噴人!敢汙衊千戶,你想死嗎?”

“我有沒有汙衊,問他不就知道了?”周陽腳尖微微用力,“笑面佛”疼得叫了一聲。

“給我說。”周陽低頭,聲音很輕。

“把你幹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說給趙總旗聽。”

“別忘了,我給你的那塊金子,可還熱乎著呢。”

“你要是敢說錯一個字,或者胡言亂語。”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寒意。

“你知道我的手段。”

“笑面佛”的身體抖得像篩糠。

他抬起頭,那張油滑的臉上滿是驚恐和掙扎。他看看周陽,又看看一臉煞白的趙總旗。

金子。

周陽塞給他的那塊金子,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今天不說,是死。說了,可能也是死。但周陽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可能。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像是風中的破紙。

“我說……我全都說……”

“是王千戶……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趙總旗的心猛地一沉。

“笑面佛”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上個月十五,夜裡子時。王千戶讓我把一張紙條,塞進北面排水口的第三塊磚縫裡。”

“紙條上寫著……寫的什麼我不知道,我用蠟封好的。”

“還有,三天前,王千戶說要提審一個叫‘灰鴿子’的教徒。他提前一天就讓我給外面送信,讓他們安排好,準備翻供。”

“就在今天下午,我聽見周陽兄弟……不,聽見周陽殺了人,王莽就找到我,塞給我一包藥,讓我想辦法下在張瘋子的飯裡……他說……他說只要張瘋子死了,死無對證,就能把一切都推到周陽身上!”

他說一句,趙總旗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都太具體了。

具體到不像是編造。

尤其是王莽的行事風格,提前佈局,心思縝密。

“笑面佛”說的這些細節,像是鑰匙,一把把開啟了鎖死的局面。

牢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火把的光,跳動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出不同的神色。

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恐懼。

周陽收回腳,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趙總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總旗,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血口噴人嗎?”

趙總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笑面佛”,又看看鎮定得可怕的周陽。

腦子亂成一鍋粥。

他只是奉命行事,來搜查證據。可誰能想到,搜出了一枚更厲害的炸藥。

這炸藥,直接對準了他的頂頭上司。

他該怎麼辦?

信,還是不信?

信了,就是親手抓住王莽。可王莽在詔獄根基深厚,自己能承受後果嗎?

不信,可“笑面佛”說得太真。萬一真是如此,自己放過了一個天理教的內應,那也是死罪。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牢房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面色陰沉。

是王莽。

他似乎聽說了這裡的騷動,聞訊趕來。

他一踏進院子,就看到了這詭異的一幕。自己手下的總旗,帶著人圍在周陽的牢房。而周陽,好端端地站著。地上,還跪著一個告狀的“笑面佛”。

王莽的臉,一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雙總是藏著算計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慌。

他看到了“笑面佛”。

他聽到了那句“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一切都完了。

他的計劃,他的佈局,被周陽用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徹底掀翻。

釜被抽走,薪火已滅。

周陽也看見了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弄。

彷彿在說。

你來了。

正好,主角都到齊了。

趙總旗僵在原地,看看忽然出現的王莽,又回頭看看周陽。

這一刻,他終於做出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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