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瘋刀的渴望(1 / 1)
甲字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周陽坐在那張並不算穩固的木桌後,手裡把玩著那塊從王莽身上搜出來的龜甲。
龜甲並不大,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得厲害,呈現出一種陳舊的枯黃。上面的灼痕和裂紋錯綜複雜,乍一看像是毫無規律的龜裂,但在周陽眼裡,這卻是一張急需破解的藏寶圖。
他另一隻手拿起一塊肉乾,撕扯下一絲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肉乾很硬,鹹味很重,像是在鹽缸裡醃了半年的老臘肉。但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對面,張瘋子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血跡。
王莽已經沒了,連屍首都已經被拖出去餵了野狗。這地上的血,是王莽最後的痕跡,也是張瘋子剛才那一刀的見證。
張瘋子掃地很慢。
平時他掃地像是在發洩,掃帚揮舞得虎虎生風,灰塵能揚起半人高。但今天,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周陽不用抬頭也知道,這傢伙在偷看。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從周陽的手指,一路遊走到桌上的龜甲,停在那上面,久久不肯移開。
周陽嚥下嘴裡的肉乾,又抿了一口旁邊涼透的茶水。
“想看就過來看,把脖子伸那麼長,不怕斷了?”
張瘋子手裡的掃帚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張佈滿亂蓬蓬胡茬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侷促。這表情出現在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臉上,顯得有些滑稽。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放下了掃帚,在圍裙上擦了擦滿是血汙的手,慢慢蹭到了桌邊。
但他沒敢伸手去碰。
“這東西……”張瘋子的聲音很啞,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礫,“哪來的?”
“王莽留下的。”周陽頭也沒抬,依舊盯著龜甲上的一道裂紋,“怎麼,你也懂占卜?”
張瘋子沒接話。他死死盯著龜甲的一角,眼珠子動都不動。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周陽把龜甲翻了個面,露出了背面那幾道極不顯眼的刻痕。那刻痕很淺,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是歲月的蝕痕。
“我不懂占卜。”張瘋子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但我認得畫。”
周陽的手指停住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張瘋子。
“畫?”
張瘋子點了點頭。他伸出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指,顫巍巍地指了指龜甲背面最下方的一個角落。
“這個。你看這個圈,裡面有個點,外面還有三條線。”
周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裡確實有個極小的圖案,如果不仔細辨認,只會以為是個磕碰出來的凹坑。
“這是星星?”周陽問。
“是星星。”張瘋子點頭,眼神中透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鬱氣,“這是‘孤辰’。主孤苦,主刑剋。這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人喜歡的標記。”
他說著,忽然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手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
“你信命嗎?”
張瘋子突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周陽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不信。”周陽淡淡道,“命這東西,太貴。我只信錢,信刀。錢能通神,刀能殺人。這就夠了。”
張瘋子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以前也不信。”
他拉過旁邊的一條板凳,一屁股坐下,身體前傾,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桌沿上。
“那時候我不叫張瘋子。我有名有姓,有個不算大但挺暖和的家。有個只知道嘮叨的老孃,還有個……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妹妹。”
周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甲字房裡很安靜,這份安靜正好給了張瘋子一個宣洩的缺口。
“我妹妹,叫小蓮。那時候她才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張瘋子望著虛空,渾濁的眼睛裡彷彿倒映著很久以前的畫面。
“那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官府不但不賑災,還要加徵什麼‘練餉’。村裡餓死了好多人。我那時候年輕,有力氣,想去城裡找活路。”
他停了下來,粗糙的手指摳著桌上的木刺。
“我把她們娘倆託付給了隔壁的二叔。我想著,那是我親叔,總不能見死不救。我去了黑石城,扛大包,下苦力,拼了命地攢錢。想著攢夠了,就把老孃和妹妹接去城裡吃頓飽飯。”
周陽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指尖摩挲著杯沿粗糙的瓷面。
“後來呢?”
“後來?”張瘋子嗤笑,從鼻腔裡發出一股冷哼,“後來我攢了錢回去,房子燒沒了。老孃燒死在屋裡,連骨頭都沒撿全。妹妹……不見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別人家的事。但周陽能感覺到,這平淡底下壓著的,是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我查了三年。”
張瘋子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兇狠,“我查到是二叔把人賣了。我砍了他一隻手,問出了去向。他說被一個路過的戲班子買走了。我追著那個戲班子,從南追到北,追了整整五年。”
“最後追到了?”
“追到了。”張瘋子點頭,“但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
“那個戲班子是個幌子。他們是專門給京城裡的大人物採買‘玩意兒’的。我妹妹……性子烈,不依,撞死在柱子上。”
周陽眉頭皺了皺。
這種爛俗卻又無比真實的慘劇,在這個世道,每一天都在發生。
“那你這把刀,是為了誰揮的?”
“為了那個大人物。”張瘋子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繃,“那個戲班班主臨死前告訴我,買我妹妹的人,住在京城。他們身上都有一個標記,和這龜甲上的一模一樣。”
他指著龜甲上的那顆“孤辰”星。
“他說,這叫‘星樓’。是京城最神秘的一個地方。那裡的人不信神佛,只信天上的星宿。他們說,人命是天定的,誰該死,誰該活,都是星宿說了算。”
“所以我妹妹死了,是因為她的星宿不好?”
張瘋子猛地站起來,掃帚被他踢翻在地,“去他媽的星宿!去他媽的命!”
他在牢房裡轉了兩圈,像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我殺進了京城。我殺了那個戲班班主,殺了二叔,後來又殺了很多人。他們說我瘋了。對,我是瘋了。我不瘋,我怎麼能活到現在?”
他突然停下,轉身死死盯著周陽,眼神裡充滿了血絲。
“王莽這龜甲上的圖,我以前見過。在那些追殺我的黑衣人身上,也有類似的符號。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我能聞到那股味兒。”
“那種把人不當人,只當個數字、個玩意的味兒。”
周陽看著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張瘋子,心裡有些明白了。
這塊龜甲,不僅僅是一張地圖。
它是一把鑰匙,也是一道催命符。
王莽是那把鑰匙的持有者,所以王莽死了。而張瘋子,是那個一直試圖砸開門,卻被撞得頭破血流的人。
“你想做什麼?”周陽問。
張瘋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桌上的龜甲,目光貪婪而又絕望。
“我想找到那個地方。我想知道,到底是誰買的單,是誰下的令。我不信什麼天命。我要把那個什麼‘星樓’,連根拔起,砸個稀巴爛。”
“但這很難。”周陽冷靜地潑了一盆冷水,“王莽只是個小卒子。他死前甚至都沒來得及說出這東西的真正用處。你如果只是想殺人,外面多得是。但你想毀掉一個組織,靠你這把刀,不夠。”
“我知道。”
張瘋子握緊了拳頭,“所以我一直留著這條命。我不想死。我要看著那地方塌了再死。”
他突然做了一個讓周陽有些意外的動作。
那個平日裡桀驁不馴,連殺頭都不眨眼的張瘋子,突然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硬邦邦的石板地磕得他的膝蓋生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周爺。”
他仰起頭,眼神熱切,“我知道你聰明。你能看懂這龜甲,你有辦法。王莽那種老狐狸都栽在你手裡。你肯定能行。”
“我張瘋子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你想讓我砍誰,我就砍誰。你要我的皮,我也給你剝下來。”
“我就求你一件事。”
“等這一切了結了,或者在你用這龜甲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帶上我。”
“我不要功勞,不要錢,不要女人。我只要看一眼那個地方,只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盤。”
“求你了。”
最後這三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
周陽看著跪在地上的張瘋子。
這個男人,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滿是血汙的囚服,渾身散發著一股汗臭和鐵鏽味。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執念。
在系統面板上,周陽看到了張瘋子的資料。
【姓名:張狂(張瘋子)】
【剩餘壽命:3年】
【狀態:氣血逆行(輕度)】
【忠誠度:死忠(因共同目標而繫結)】
才三年嗎?
這傢伙透支得太厲害了。那把刀,不僅砍在別人身上,也砍在他自己身上。
周陽伸手,拿起桌上那塊肉乾,遞了過去。
“起來。”
張瘋子愣了一下,沒動。
“我說,起來。”周陽加重了語氣,“跪著很難看。而且,容易把膝蓋跪廢了,到時候誰替我跑腿?”
張瘋子遲疑著站了起來,沒接肉乾,依舊呆呆地看著周陽。
周陽直接把肉乾塞進他手裡。
“這龜甲上的線索,指向欽天監,或者說,指向欽天監背後的東西。那是個火坑,跳下去可能連渣都不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張瘋子回答得毫不猶豫,“我這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
“行。”
周陽點了點頭,指了指地上的掃帚,“把地掃乾淨。這可是咱們以後住的地方,別弄得跟豬圈一樣。”
張瘋子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好嘞。”
他抓起肉乾,大口塞進嘴裡,用力地嚼著。那乾硬的肉乾在他嘴裡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
他撿起掃帚,重新開始掃地。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遲疑,不再小心翼翼。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有力而富有節奏。
周陽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龜甲上。
孤辰。
星樓。
原來這塊骨頭背後,牽扯著這麼個東西。
既然如此,那這生意,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大。
他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條線,穿過龜甲上的那道主裂紋。
“三點連線,以孤辰為引……”周陽喃喃自語,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得找個時間去那個觀星臺轉轉了。”
夜色更深了。
甲字房的牆壁上,燭火搖曳,將周陽和張瘋子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是兩隻潛伏在暗夜裡的野獸,正磨著爪牙,等待著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