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欽天監之行(1 / 1)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秦霜來了。
她換了一身錦衣衛百戶的官服,飛魚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鱗片閃爍著冷硬的光。腰間的繡春刀,刀柄被磨得發亮。
她沒多問,只是把一塊烏木令牌遞給周陽。
“拿著,跟緊我。”
周陽接過令牌。入手冰涼,分量很沉。牌子上刻著一個“秦”字,旁邊是雲紋。這就是秦霜的私令。
他點了點頭,把令牌貼身收好,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還算乾淨的囚服。他今天的身份,是秦霜的隨從。一個沉默的,不起眼的隨從。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詔獄。
清晨的空氣帶著溼冷的寒意,混著泥土和朽葉的味道。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大多是些趕早的貨郎和小販,打著哈欠,步履匆匆。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停在街角。
秦霜先上了車。周陽垂著頭,緊跟其後。
車廂內空間不大,鋪著厚厚的氈毯。秦霜靠坐著,閉著眼,似乎在養神。她的側臉很白,像上好的瓷器,看不見絲毫瑕疵。
周陽坐在對面,姿勢很規矩,雙手放在膝上。他也在閉著眼,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懷裡那塊龜甲上。
它很安靜,像一塊普通的石頭。可週陽能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共鳴正在發生。像是兩根被拉到極致的琴絃,在遙遠的距離外,產生了若有若無的顫抖。
馬車在皇城根下停住。
下車,抬眼便是巍峨的宮牆。硃紅色的高大,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牆根下的青苔,見證了太多歲月。
欽天監就在皇城東北角。這裡比其他地方更安靜,連鳥叫都少幾分。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身著青色號服,腰佩長刀,站得筆直。眼神裡沒有尋常衛兵的散漫,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肅穆。
秦霜走上前。
守衛的目光掃了過來,帶著審視。
秦霜沒有說話,只是遞上了那塊烏木令牌。
領頭的守衛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個“秦”字,又掂了掂分量。整個過程很慢,很認真。
周陽站在秦霜身後半步遠,低著頭,像一個真正的隨從。他能感覺到,那守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銳利,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後頸上。
片刻後,守衛將令牌雙手奉還,躬身讓開道路。
“大人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踏入欽天監,又是一番天地。
這裡不像別的衙門那樣人多嘈雜,反而像一座巨大的園林。青石板路蜿蜒,兩旁是高大的古柏,樹皮開裂,如同老人的手。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墨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一個老者,早已等在院中。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道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著。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卻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他就是欽天監監正,張遜。
“百戶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監正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卻很清晰。
“監正客氣。”秦霜回了禮,姿態不卑不亢,“奉命前來,查閱一些舊星圖。”
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監正笑了笑,那笑容堆在皺紋裡,看不出真假。“百戶大人請。本監的藏書閣,隨時為您開放。”
他說著,目光卻不經意地飄向了周陽。
那目光,很平靜。但周陽卻感覺,像被天上的星辰照了一下。從頭頂到腳底,都被看得通透。
監正的眼神在周陽的手上停了停,又掃過他的站姿,最後落在他的眉心。
只是短短一瞬,便移開了。
快得像錯覺。
“這位是……”監正隨口問道。
“我的隨從。”秦霜答得乾脆,“帶他來,搬些東西。”
監正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身在前面帶路。
“百戶大人這邊請。”
周陽跟在最後面。他低著頭,心裡卻沉了下去。
這個老傢伙,不簡單。他看出來了。
他看出來的,不是周陽的囚服身份,而是周陽身上藏不住的那股……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鋒芒。
穿過幾道迴廊,監正將秦霜引向一間藏書閣。
“百戶大人自便,若需幫忙,隨時可喚。”監正說完,便行了個禮,慢悠悠地走了。
秦霜邁步準備進去,周陽卻開口了。
“大人,我想去方便一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
秦霜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裡有詢問,但更多的是信任。
“去吧,快去快回。”
“是。”
周陽躬了躬身,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像一個習慣了循規蹈矩的下人。
但他懷裡那塊龜甲,熱度卻在持續上升。
那股無形的牽引力,越來越清晰。
就像一根繃緊的弦,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不是秦霜去的藏書閣。
也不是監正離開的路線。
是更深處,那座最高的建築。
觀星臺。
觀星臺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孤零零地立在欽天監最偏僻的角落。塔身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爬滿了墨綠的藤蔓。看上去,已經有很多年頭沒人打理了。
周陽站在塔下。
風從塔頂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孤魂在哭。
龜甲的熱度,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它不再只是發熱,而是開始微微震動。那股共鳴感,強烈到讓他的骨頭都有些發麻。
真正的源頭,就在這下面。
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繞著塔基走了一圈。
塔基很龐大,石頭縫裡長滿了雜草。他用手撥開那些雜草,仔細地敲打著每一塊磚石。
當他的手撫到一塊不起眼的牆磚時,龜甲的震動猛然加劇。
“嗡……”
一聲低沉的蜂鳴,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
就是這裡。
這塊牆磚,和旁邊的沒什麼不同。甚至更破舊些。上面佈滿了青苔。
周陽用手指,試探著往磚縫裡用力。
磚縫裡很緊,塞滿了泥土。他清理了一會兒,指尖觸到了一個凹陷。
那是一個小小的卡榫。
他心中一動,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像是機括被觸動了。
面前那面牆,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黑暗入口。
一股陳腐而乾燥的空氣,從裡面湧了出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周陽沒有猶豫。
他側身鑽了進去。
通道很窄,是向下的石階。兩旁的牆壁溼滑,摸上去一手黏膩。
他往下走了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儀器。形狀古怪,佈滿了繁複的紋路和刻度。儀器的核心,是一塊暗淡的晶石,此刻正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微光。
整個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磁場。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了。
周陽胸口的龜甲,像是要跳出胸膛。它與那臺儀器,形成了完美的共振。
這磁場……這儀器……就是龜甲指引的終點。
他緩緩走向那臺儀器,伸出手,想要觸控那塊晶石。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感覺到了。
身後,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知何時出現的,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就像他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周陽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想轉身,想拔刀,想燃燒壽命。
可他做不了任何事。
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沒什麼力氣,很輕柔。
但周陽卻覺得,一座山壓了下來。他體內的氣血,瞬間凝固了。真氣像是被凍結的河流,無法流動分毫。他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終於來了。”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情緒。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陽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不見來人的臉,只能從眼角的餘光裡,瞥見一截黑色的衣袖。
衣袖的料子很奇特,不似絲綢,也非棉麻,像是用某種黑夜本身織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