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加價!(1 / 1)
監正靜靜看著他。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沒有喜怒。
彷彿眼前這個大笑的年輕人,和他掌心裡的一片落葉沒什麼區別。
觀星臺頂的風,又冷了些。
吹動著周陽身上單薄的囚服,獵獵作響。
他笑聲一收,把《青囊續命篇》揣進懷裡,動作慢條斯理。
像是揣進去的,不是什麼逆天改命的秘籍,而是一張剛出爐的炊餅。
隨即,他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那些倒塌的石柱,散亂的卷軸,最後落在一截還算完好的石階上。
周陽走過去,很自然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這間觀星臺頂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這裡不是茶館酒肆。
這裡是一個權力的頂端,一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地方。
監正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
周陽抬頭,仰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市儈的笑容。
“老先生,不請自坐,您別介意。”
他拍了拍懷裡的古籍。
“既然是買賣,總得驗驗貨。您說對吧?”
監正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極小,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周陽點點頭,不再廢話。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古籍取了出來。
封皮是一種不知名的獸皮,入手冰涼堅韌,上面沒有字,只有一些奇異的紋路,像是天然的皮革紋理。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一股混雜著灰塵與陳腐藥草的味道撲面而來,直衝鼻腔。
那味道很奇怪,不臭,但讓人聞著胸口發悶。
書頁很薄,不是紙,也不是帛,更像是某種植物的葉片,經過特殊處理後製成的。
上面的字,一個也不認識。
既不是篆文,也不是隸書,而是一種扭曲的、如同蛇形般的古字。
筆劃之間,透著一股邪氣。
周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只是順著,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翻得很快,目光只是掃過,並沒有停留。
像是在看一本無關緊要的閒書。
監正的視線,始終落在他的手上。
空氣彷彿凝滯了。
除了風聲,只剩下書頁翻動的“嘩嘩”聲。
周陽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只有一個殘缺的圖案。
像是一隻烏龜的殼,上面佈滿了裂紋,但龜甲的中心卻是空白的。
書到這裡,就結束了。
只有薄薄的十幾頁。
他合上書。
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封皮上那些古老的紋路,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
監正也沒有催促。
他有足夠的耐心。
過了很久。
周陽抬起頭。
眼神很平靜。
比剛才大笑時,平靜了許多。
但那份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老先生。”周陽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你這定金,給得有點水分啊。”
這是質問。
一個階下囚,對一個站在雲端之上的男人,進行了質問。
監正的眉毛,終於極輕微地挑了一下。
這是他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情緒表露。
“哦?”他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聽不出任何變化。
“書是真的。”周陽說,“我敢肯定,這東西的價值,遠不止一個錦衣衛百戶的命。它能續命,雖然方法很邪門,但確實有效。而且,它完整地記錄瞭如何透過‘借取’他人壽元,來填補自身缺失。甚至,還提到了一種更高明的‘嫁接’之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它不完整。”
周陽的手指,在封皮的中央點了點。
“這本書,更像是一本說明書。它告訴你這東西是什麼,有什麼用,甚至列舉了幾種用法。但是,最關鍵的地方,它沒寫。”
他抬起眼,直視著監正。
“比如,所謂的‘嫁接’,需要什麼資質?有什麼禁忌?‘借取’壽元,對‘被借取者’有什麼要求?是天靈蓋蓋的,還是沒蓋的?是胖子,還是瘦子?是男人,還是女人?這些,書上都沒寫。”
“殘缺之處,就在那龜甲圖案上。”周陽的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給我的,是一本只講了‘引子’,卻沒給‘藥方’的醫書。老先生,這生意,做得不太厚道啊。”
他沒有說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可能看得懂那些古字。
但他就是知道。
這份篤定,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
監正沉默了。
他看著周陽,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貪婪,甚至沒有得意。
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靜。
像是在菜市場上,一個老練的屠夫,捏著一塊肉,能精準地報出裡面有多少筋,多少油,多少肥瘦。
周陽把書重新揣進懷裡,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走到監正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三尺。
“監正,我猜猜。”周陽的聲音壓低了些,“你把我弄來,不是單純為了找一個傳人,或者一個打手。你遇到麻煩了。一個你必須活著,才能解決的麻煩。而你,缺的不是這本《青囊續命篇》,你缺的是能把它補全,並且用出來的人。”
他微微一笑。
“而我,恰好是那個人。”
監正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是被人看破心思後的驚異,還有一絲……讚許?
“既然如此,這買賣的條件,就得重新談談了。”周陽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給的定金,我收下了。但光有定金不夠,工程款得預付一部分。”
“你想要什麼?”監正問。
這是他第一次問周陽想要什麼。
不是威脅,不是交換,而是問。
“我要兩樣東西。”周陽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我要天理教在安陽郡,以及周邊三個州府的所有據點、暗樁、人員名單和活口。一個不留,全部給我。我要他們的巢穴,像是我掌心裡的紋路一樣清晰。”
監正的眼神沒有變化。
這東西對他來說,或許唾手可得。
“第二。”周陽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陳千戶背後,到底是誰在給他撐腰?安陽衛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老傢伙,哪些是聽皇帝的,哪些是聽其他王府的?這份名單,我也要。我要知道,當我掉進水裡時,岸上有哪些人想淹死我,又有哪些人,想遞給我一根繩子。”
他要的,不再是自保的資源。
他要的是主動出擊的情報。
他要的,是把整個安陽郡的渾水,徹底攪爛的刀。
監正看著他,長長的沉默。
觀星臺頂的風,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一個站在黑暗裡,一個站在星光下。
像是兩個對峙的棋手,在決定最後的落子。
許久。
監正緩緩開口。
“天理教的情報,三日之內,會送到你的手上。”
“至於安陽衛的人……那不是我能輕易觸碰的線。給你名單,等於讓我幫你掀了桌子。”
“那你只能去觸碰了。”周陽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的命,現在拴在你這本破書上。我要是死了,或者被抓了,把書交出去,你說……會有多少人對它感興趣?到時候,你這位監正大人,怕是坐不住了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一個囚犯,在威脅一個執掌權柄的老人。
但奇怪的是,這威脅,聽在監正耳中,卻並不顯得刺耳。
因為他知道,周陽說得對。
他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這條船,正在駛向一片未知的風暴。
監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沖淡了他身上的所有陰冷和威嚴。
“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搖了搖頭。
“好。安-陽-衛的名單,一週之內,我也會給你。”
周陽滿意了。
他躬了躬身,行了個平禮。
“合作愉快,監正大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走向那條來時的通道。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
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堅實。
監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入口。
夜風吹來,捲起地上的一頁殘破書頁,在空中打了個旋,又緩緩落下。
“加價……”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這盤棋,總算有個能跟上步調的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