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以身為星(1 / 1)
巨大的青銅星盤懸在頭頂,不僅遮擋了視線,更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
周陽站在盤面中心的凹槽裡,腳下的紋路繁複晦澀,泛著幽冷的青光。四周靜得可怕,連風聲都被這詭異的引力場吞噬殆盡,只剩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格外沉重,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在敲打耳膜。
這地方不對勁。
他沒急著動,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四周。那些之前還顯得有些笨拙的“星辰傀儡”,此刻在那老者——或者說監正的操控下,完全變了模樣。它們不再是隻會直來直去的鐵疙瘩,而是真正融入了這片天地。
七具傀儡,七顆星辰。
它們散落在星盤的各個方位,彼此間看似毫無關聯,實則遙相呼應。傀儡身上流轉的微光,與頭頂那巨大的星盤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隨著星盤緩緩轉動,一股無形的力場籠罩下來,周陽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無比,連抬起手臂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倍的力氣。
這就是監正的規則?
硬碰硬?那是找死。
周陽很清楚,自己那點修為在這些上古遺存面前,根本不夠看。別看他在外面能跟各路高手周旋,但在這種純粹比拼底蘊的地方,任何試圖用蠻力破局的行為都是愚蠢的。
他索性不再擺出防禦的姿態,雙手自然下垂,甚至還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既然是棋局,那就得按棋局的規矩來。棋子再怎麼跳,也跳不出棋盤。想要贏,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不再是棋子。
老者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但周陽能感覺到那股審視的視線,正饒有興致地落在他身上。
“閣下這試煉,倒是有些費腦子。”
周陽嘴上說著話,腳下卻沒閒著。他試探性地往左側邁了一小步。
就在他腳掌落地的瞬間,最近的一具傀儡動了。
那是一具周身泛著暗紅色光澤的鐵偶,身形佝僂,卻快若閃電。它沒有發出任何警告,甚至沒有殺氣,直到那利爪即將觸碰到周陽衣角的剎那,周陽才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鎖定了自己。
他身形一晃,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擊。
但這只是開始。
暗紅傀儡一擊落空,並未追擊,反而藉著衝勢向右側滑去。與此同時,位於周陽身後的一具泛著幽藍光澤的傀儡突兀地啟動,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記手刀直劈周陽後頸。
配合。這是嚴絲合縫的戰術配合。
周陽只覺得前後左右全是影子,每一具傀儡的攻擊都不算最快,但連線起來卻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它們利用星盤的轉動,彼此借力,生生不息。
這哪裡是什麼試煉,分明就是個絞肉機。
周陽左支右絀,身法被逼到了極致。有好幾次,那金屬的邊緣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劃過,削斷了幾根髮絲。
“太慢了。”
他心中暗忖。不是傀儡慢,是自己對這種節奏的適應太慢。
如果繼續這樣被動閃避,不出十息,自己就會被抓住破綻,然後被撕成碎片。他必須得找到那個“眼”。
他想起之前在藏書閣翻閱《青囊續命篇》時的感悟。書中提到,天地有氣,氣行則血行,血行則神明。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這星盤看似是死物,但這漫天的引力場,這星辰運轉的軌跡,本身不就是一種龐大的“氣”嗎?
只是這氣太狂暴,太無序。
周陽一邊狼狽地躲避著傀儡的圍攻,一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和光斑。
他在賭。
賭這星盤運轉的規律。
“呼——”
一口濁氣吐出,周陽的心跳在這一刻似乎慢了半拍。
也就是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在那狂暴肆虐的引力風暴中心,有一道極細微的脈絡。它像是一條藏在深山老林裡的羊腸小道,隱沒在荒草之間,稍縱即逝。
這是星盤本身的“呼吸”。
《青囊續命篇》裡提到的“天人合一”,原來並不是玄之又玄的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技術活。當你把天地萬物看作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你就能找到它的脈搏。
周陽嘴角微微上揚。
“系統。”他在心中默唸。
那熟悉的淡藍色光幕在視網膜上展開,沒有絲毫遲疑。
“燃燒壽命,二十四小時。”
“目標:《龜息訣》,瞬間圓滿。”
這是之前在那龜甲殘片上領悟的功法,一直沒機會修習,也懶得花時間去推演。但在這一刻,它是破局的唯一鑰匙。
壽命這種東西,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這筆賬,周陽算得比誰都清楚。
隨著指令下達,一股灼熱感瞬間傳遍全身。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有一團溫水流過經脈,所過之處,原本晦澀難懂的關竅紛紛打通。
那不是知識的灌輸,而是身體本能的覺醒。
一秒鐘。
僅僅一秒鐘,周陽感覺世界變了。
原本震耳欲聾的星盤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有韻律的律動——嗡、嗡、嗡。那是星盤內部靈力流轉的聲音。
而那些原本快如閃電的傀儡,在他眼中也變得“慢”了下來。不是速度真的慢了,而是它們的軌跡變得清晰可測。
周陽猛地睜開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躲。
面對正面衝撞而來的兩具傀儡,他非但不退,反而迎著它們走了上去。步伐不疾不徐,就像是飯後散步的閒人。
就在那兩具傀儡即將撞上他的瞬間,周陽胸膛猛地塌陷下去,整個人的呼吸在一剎那間停止,心跳也變得極其微弱,幾不可聞。
《龜息訣》——斂息。
他把自己的生命體徵降到了最低,整個人彷彿瞬間變成了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或者一粒塵埃。
下一刻,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兩具傀儡明明已經撲到了周陽面前,卻在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像是失去了目標的瞎子,動作莫名地一偏。它們身上的靈光閃爍不定,彷彿在困惑這個目標為何突然消失了。
不僅僅是傀儡,就連那籠罩在頭頂、沉重如山的星盤引力場,在這一刻也對周陽失去了束縛。他感覺身體一輕,那種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蕩然無存。
周陽腳下步伐變幻,身體隨著星盤轉動的頻率微微晃動。他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這片天地,成了這星盤運轉體系中微不足道卻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既然無法抗衡,那就加入。
當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體內真氣流動的頻率,都與這星盤完美同頻時,你便不再是闖入者,而是歸鄉人。
第三具傀儡從側面襲來,利爪帶著勁風掃過周陽的鬢角。
若是以前,周陽只能狼狽後仰躲避。但現在,他只是微微側頭,那利爪便貼著他的髮絲劃過,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沒能扯下半片。那勁風掠過,只吹動了他的鬢髮,卻傷不到他分毫。
這就是規則。
他利用了星盤的“眼”,把自己藏在了風暴的中心。
周陽負手而立,在傀儡群中穿梭自如。那些鋼鐵巨獸在他身邊橫衝直撞,卻始終無法觸碰到他分毫。它們越是攻擊,周陽的身法就越是順暢,就像是行雲流水,借力打力。
這場景若是讓外人看見,定會驚掉下巴。
一個人,竟然在數百塊巨石滾落的山崩中閒庭信步,每一塊石頭都像是長了眼睛一樣避開他。
這就是悟性。
這就是“加錢居士”的鈔能力。
二十四小時的壽命,換來這一刻的“如魚得水”,值了。
周陽甚至還有閒心觀察了一下這些傀儡的構造。他發現,每當自己調整呼吸與星盤共振時,體內的真氣流轉速度也會隨之加快,那種久違的通泰感讓他忍不住想長嘯一聲。
但他忍住了。
他在等。
等監正的反應。
終於,在周陽再一次輕鬆避開一記連環掃腿後,那空曠的大殿內再次響起了老者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戲謔和高高在上,多了一絲真實的驚訝,甚至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讚賞。
“有點意思。”
聲音就在耳邊,彷彿老者正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腦勺。
“能把‘氣’理順到這種地步,還能在一瞬間領悟同頻之法……現在的江湖,能靜下心來悟道的年輕人,不多了。”
周陽停下了腳步。
隨著他的站定,周圍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傀儡也紛紛停滯,身上的光芒逐漸黯淡下去,重新變回了那一堆毫無生氣的青銅廢鐵。
星盤的轉動速度也慢了下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周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恢復了正常的呼吸節奏。那種與天地合二為一的玄妙感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的一陣輕微脫力感。畢竟燃燒壽命不是請客吃飯,那種透支後的空虛感需要時間去填補。
他轉過身,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過獎。”周陽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襬,臉上掛著一貫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監正大人這規矩,確實有些費腦子。若不是我這人向來運氣不錯,怕是早就成了這些鐵疙瘩的磨刀石了。”
老者的身影從虛空中緩緩浮現,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只是這次看向周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滿意的藏品。
“運氣?”老者嗤笑了一聲,“在我的地盤上,沒有運氣,只有實力。你能找到那一線生機,便是你的本事。”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面。
“你透過了。”
周陽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透過是有獎勵的,對吧?”
“那是自然。”老者也不生氣,“規矩既然是我定的,我就不會賴賬。你想要的東西,就在下面。”
隨著老者的話語落下,周陽腳下的青銅地面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響動。
緊接著,他腳前的一塊地磚緩緩下陷,露出了一條幽深的階梯。一股陳舊腐朽,卻又夾雜著奇異香氣的味道,從那通道深處撲面而來。
那味道很怪,像是埋藏了千年的美酒,又像是某種藥材被燒焦後的氣息。
周陽吸了吸鼻子,眼神微凝。
這味道……
“真正的‘貨’。”老者的聲音變得飄渺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消散,“那是當年我從龍脊上取下的一截殘片。能不能拿得到,能不能用得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至於代價嘛……”老者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你既然懂‘氣’,自然明白有些東西拿在手裡,是要燙手的。”
話音落下,大殿內重歸寂靜。
只剩下那條幽深的階梯,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周陽站在洞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先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確認《龜息訣》帶來的副作用還在可承受範圍內後,才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嚥下去。
既然監正說了下面有好東西,那肯定不會太平。
“龍脊殘片……”周陽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那是屬於商人的貪婪,也是屬於武者的渴望。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表情。
“燙手好啊。”他笑了笑,邁步踏上了階梯,“我就怕這東西冰涼冰涼的,不值錢。”
隨著他的腳步落下,身後的青銅大門轟然關閉,將所有的光亮都關在了門外。
但他沒有回頭。
既然是棋局,那就得下完。
無論下面是刀山還是火海,既然付了入場費,那就得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黑暗中,周陽的眼睛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