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最後的守衛(1 / 1)
青銅門轟然合攏。
最後的光線被吞噬。
周陽站在純粹的黑暗裡,卻覺得無比安心。這裡沒有星辰,沒有棋盤,只有他自己。
身前的星盤,那巨大的青銅圓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
咯吱……咔嚓!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在舒展筋骨。一道裂縫從中央蔓延開來,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它們交錯縱橫,迅速爬滿了整個盤面。
沒有光亮透出。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緊接著,那些碎裂的青銅塊開始緩緩下沉,帶著金屬摩擦的尖嘯,向兩側退開。一個圓形的洞口出現在周陽腳下。洞口裡,是盤旋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古老,邊緣被磨得圓潤,上面沾著溼滑的青苔。一陣乾燥的、帶著塵土與腐朽氣息的風從下面吹上來,拂過周陽的臉。
他正要抬腳下去。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不再飄渺,也不再帶著審視的威壓。它很近,就像有個人站在他身後,貼著耳朵說話。
“外面你的朋友,遇到點麻煩了。”
是監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像是在看一場熱鬧的戲。
“我的另一個‘客獸’,不聽話了。瘋了。”監正輕笑了一聲,“脾氣不太好。給你個忠告,別在這上面浪費不必要的壽命。下面的東西,才是你的正事。”
話音剛落。
周陽眼前的空氣開始波動,像夏日被暴曬過的路面。水汽憑空凝聚,迅速化作一面光滑如鏡的水幕。
鏡子裡,是觀星臺下的庭院。
火光沖天。
秦霜一身飛魚服,沾滿了血汙。她手中的碎月刀捲了刃,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眼神卻依舊像淬了冰的刀。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人”。
是張瘋子。
但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的衣服早已爆裂,露出的青紫色皮膚上,血管像蚯蚓一樣瘋狂扭動,隆起條條可怕的肉稜。他的身體脹大了一圈,身高足有九尺,成了個畸形的巨人。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血絲和猩紅的瘋狂。
“吼!”
張瘋子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雙拳揮舞,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普通的錦衣衛校尉,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要被拳風掃中,立刻筋斷骨折,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地上已經躺下七八具屍體。
秦霜的部下已經所剩無幾,他們圍成一個勉強維持的陣型,人人帶傷,眼神裡滿是恐懼。
“百戶!這怪物……擋不住了!他不是人!”一個年輕校尉嘶吼著,聲音都在發顫。
秦霜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張瘋子。
她看出來了。這不是武功。這是某種禁術,飲鴆止渴的邪法。張瘋子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換取這片刻的力量。
一旦被他近身,必死無疑。
但她的內力也快耗盡了。
“殺!”
秦霜嬌喝一聲,人隨刀走,刀法不再有之前的飄逸,變得樸實無華,招招都是搏命的架勢。
碎月刀的寒光,在火光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直斬張瘋子的脖頸。
“吼!”
張瘋子竟不閃不避,任由刀鋒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秦霜虎口劇震,刀險些脫手。張瘋子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連皮都沒破。
他的身軀,已經硬如精鋼。
張瘋子咧開嘴,露出一個恐怖的笑容。蒲扇大的手掌,朝著秦霜的天靈蓋,猛然拍下!
這一掌,快得超出了反應。
秦霜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方撲來,將她狠狠推開。
是那個之前嘶吼的年輕校尉。
“噗!”
校尉的身體,像是被攻城錘砸中,瞬間血肉模糊,化作一團肉泥,嵌進了遠處的牆壁裡。
而秦霜,因為被推開,踉蹌著摔倒在地,躲過了這致命一擊。
但她身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張瘋子那隻血紅的眼珠,轉向了地上的秦霜。他邁開大步,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
他高高舉起手,準備給這個倒在地上的美麗獵物,最後一擊。
水幕裡的畫面,到此為止。
鏡面“咔”的一聲,碎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周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有些粗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著胸膛。不是恐懼,是一種被挑釁的、冰冷的怒意。
監正在用這個告訴他:看,你不在,你的女人就要死了。你的同伴,死得像條狗。你所謂的計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來吧,用你的命去換她。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樣。
“別浪費不必要的壽命……”監正的話,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多惡毒的陽謀。
周陽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子裡所有情緒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淵般的冷靜。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剛才水幕消失的地方。
那裡空無一物。
他知道,秦霜不會死。
以她的驕傲和狠勁,哪怕是死,也會咬下敵人一塊肉。而且,他賭她會用自己的辦法撐下去。
因為他和秦霜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相信她。
就像她無數次相信他一樣。
上去救人?
愚蠢。
張瘋子是監正的棋子。解決了他,還會有李瘋子,王瘋子。只要監正想,外面可以源源不斷地出現“失控的客獸”。
把壽命浪費在這些消耗品上,才是真正的浪費。
根源。
一切的根源,都在下面。
在這個觀星臺的深處,在監正佈下的這個巨大棋盤的底座。
解決掉根源,棋盤就翻了。棋子,也就不再是棋子。
周陽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轉身面對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縱身一躍。
身體下墜,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風聲在他耳邊呼嘯,漆黑的石階在旁邊一閃而過。
他不是在自殺。
他是在奔赴戰場。
下墜了大約十丈的距離,他的雙腳輕輕一點,在一處石階的邊緣借了力,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他就這樣,像一隻壁虎,順著牆壁,幾個起落,穩穩地落在了通道的底部。
沒有絲毫聲響。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空間。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福爾馬林般刺鼻的藥水味。腳下不是石板,而是一種滑膩膩、富有彈性的物質,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角質層。
周陽皺了皺眉。
他抬頭向上望,來時的入口已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光點。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
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裡不是什麼地宮,也不是什麼密室。
這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白骨巢穴。
他站的腳下,是某種不知名巨獸的脊背。四周,林立著一根根灰白色的肋骨,每一根都像參天巨柱,支撐著高不見頂的穹頂。
而在遠處,黑暗的深處,散落著更多的頭骨、腿骨、臂骨……它們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骨小山。
這裡,像是一個古代巨獸的墳場。
但最讓周陽心驚的,不是這些。
而是空氣中的氣息。
這裡殘留著無數強大的、狂暴的、早已消亡的生命印記。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無形的力場,壓迫著他的神魂。
他的【青銅龍骨】正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最後的守衛……”
周陽喃喃自語。
監正說,下面有最後的守衛。
他起初以為是某種機關,或者某個高手。現在看來,他想錯了。
這整個空間,都是“守衛”。
或者說,是沉睡在這裡的某個“東西”的殘骸。
他邁開腳步,小心地在巨大的骨背上行走。火光所及之處,只能照亮方圓幾丈。再遠處,就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白骨堆壘的中央,有一處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由整塊獸骨雕琢而成的祭壇。
祭壇上,沒有寶物,沒有功法秘籍。
只有三顆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像是某種龍類的牙齒。它們呈三角之勢擺放,散發著死寂的氣息。
在祭壇的後方,有一個石座。
石座上,坐著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它的坐姿很奇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沉思。
它已經死了不知多少萬年,但周陽一眼就看出,這具枯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是個絕頂高手。
哪怕它只剩下骨頭,那股氣勢,依然穿透了時光,讓周陽感到一絲心悸。
這裡,就是終點了。
周陽的目光,落在了那三顆漆黑的龍牙上。
他知道,那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緩緩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其中一顆龍牙的瞬間。
“吼……”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整個白骨巢穴,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轟隆!”
周陽腳下的骨背裂開了。一根根巨大的肋骨,像活過來一樣,開始擺動、碰撞!
周圍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雙雙猩紅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充滿了原始的、嗜血的暴戾。
那是沉睡在這裡的,不知名巨獸的殘魂。
它們被……驚醒了。
周陽瞬間撤回手,握住了刀柄。
他看見,遠處那堆積如山的白骨,開始蠕動、重組。一具又一具由骸骨拼湊而成的怪物,從骨頭堆裡站了起來。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巨狼,有的像猛虎,有的甚至只是由無數頭骨和手臂堆成的、難以名狀的怪物。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周陽。
“有意思。”周陽笑了。
他抽出繡春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喜歡這種感覺。
所有麻煩,都擺在明面上。
所有敵人,都清晰可見。
不需要計謀,不需要試探。
只需要砍就夠了。
他看了一眼祭壇上的龍牙,又看了一眼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骨怪們。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這入場費,果然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