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滿城風雨(1 / 1)
安陽郡的天,亮得不情不願。
晨霧還沒散盡,就被一陣急促的鑼聲撕開了口子。不是更夫報時的慢悠悠三長兩短,而是那種能把人從夢裡直接驚醒的急亂敲。緊接著,城門方向傳來沉重的吱嘎聲,那是城門被提前關閉的聲音。
街上,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一隊巡城校尉匆匆跑過,甲葉碰撞,臉上都是緊張的汗。其中一個校尉手裡拿著一卷剛貼上去的告示,漿糊還沒幹透。
“戒嚴了!全城戒嚴!”
“三案併發,挨家挨戶地查!”
訊息像長了腿,順著青石板路鑽進每一條縫隙。茶館裡,說書先生還沒到,客人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城南那家福來茶樓,昨夜裡被人屠了!”
“不止!城西的恆通當鋪,燒成一片白地!”
“還有亂葬崗!官府說那鬧鬼,聚了好多亂民,連夜派兵過去了!”
三個訊息,像三盆冷水,劈頭蓋臉澆在安陽郡每個人的腦門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這是要出大事的徵兆。
……
郡守府內,氣氛比街上的霧還要沉。
郡守李文博看著面前攤開的信紙,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那封信,他昨天晚上就見過,是天理教方天寫給他的密信。如今,這封信的抄本,卻正被王家老家主王振捏在手裡。
“李大人,”王振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乾澀又刺耳,“這封信上的筆跡,你可認得?”
李文博捏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泛了白。茶水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喝。信是他親手燒的,灰燼都進了下水道。王家怎麼拿到的抄本?他們什麼時候截獲的?
“一派胡言。”李文博開口,聲音有些幹,“不知王兄從何處得來的這等穢物,便想憑此汙衊本官?”
王振笑了,那張佈滿褶子的臉笑起來像一朵乾枯的菊花。“汙衊?李大人,這封信,昨晚王家已經派人快馬,送去了京城。現在,估計已經到了都察院的大人案頭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跟叛逆勾結,這罪名,李大人擔待得起嗎?”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他看見王振眼裡不加掩飾的得意和狠厲。這是陷阱。一個從昨天就開始挖,專門等著他跳的陷阱。他燒了信,以為燒乾淨了,卻沒想到,王振連灰都給他刨了出來。
“王振,你想做什麼?”李文博放下了茶杯,杯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不想做什麼。”王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只是提醒大人一句,安陽郡這天,要變了。您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站隊。”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李文博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廳堂裡。窗外,天光漸亮,他卻覺得四周一片黑暗。那把懸在頭頂的刀,終於要落下來了。
……
陳千戶的府邸,被一層無形的網罩住了。
街對面的茶樓上,幾個穿著短打的閒人,從日出坐到午後,眼睛卻時不時往陳府大門瞟。他們腰間鼓鼓囊囊,不是尋常百姓。
陳府內,藥味混著血腥味,讓人作嘔。
陳千戶赤著上身,趴在床上。背後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昨夜被那個天理教護法留下的。郎中剛給他換完藥,白色的紗布很快又被滲出的血染紅了一片。
他沒在乎背後的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桌角那一小疊銀票。那是他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多數都燒成了半截,邊緣焦黑捲曲,上面“紋銀”的字樣都快看不清了。可就是這些廢紙,是他最後的底牌。
“廢物!一群廢物!”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沿,木板發出痛苦的呻吟。他府裡的家丁護院,折損大半,連一個周陽的影子都沒摸到。
他恨天理教不守信用,更恨周陽那個戲耍他的雜碎。還有王家!他敢肯定,監視他的那些人,就是王家派來的。王家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千戶大人,門外有人送來一個盒子。”一個家丁怯生生地探進頭。
陳千戶眼睛一眯。“什麼人?”
“沒說……就放下盒子走了。”
陳千戶掙扎著起身,家丁趕緊扶住他。走到院中,石桌上確實放著一個樸素的木盒。他開啟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
上面是周陽那熟悉的,帶著些許嘲諷的字跡。
“剩下的錢,我在王家給你留了一份。想要,就去拿。”
陳千戶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他把紙條揉成一團,胸口劇烈起伏。周陽!這是在挑撥!是在逼著他去和王家死磕!
他看著街對面那些若隱若現的目光,又看看手裡這些燒成灰的銀票,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周……陽……”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像是要生生嚼碎了吞下去。
……
同一時間,城南的一間客棧。
秦霜的房間裡,光線很暗。她攤開一封用蠟封好的信,信紙上的字跡是錦衣衛內部專用的密文。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安陽郡亂局,已驚動上峰。鎮撫使大人不日即到,徹查此事,目標直指百戶秦霜及其部下……”
鎮撫使。
那是錦衣衛內部的實權人物,官職遠在千戶之上。他一來,就代表著朝廷的鐵腕,不講任何情面。徹查,目標還是她和周陽。這已經不是查案,是問罪。
她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捲曲,變黑,最後化為灰燼。火光映著她的臉,看不出表情。但她握著匕首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門被輕輕推開。
周陽走了進來,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看見秦霜站在燭臺前,便什麼都明白了。
“來了?”
秦霜點點頭。“鎮撫使。”
“比我想的快一點。”周陽一點也不意外,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也好,省得我們再等了。”
他的冷靜,讓秦霜有些不解。鎮撫使,那是他們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你有什麼打算?”秦霜問。
周陽沒直接回答,他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兩個布袋。“過來,給你看點好東西。”
秦霜走過去,看見周陽開啟其中一個布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元寶和銀錠,在昏暗的房間裡閃著誘人的光。另一個布袋裡,則是散碎的銀子和成串的銅錢。
“當鋪和亂葬崗的收穫。”周陽說著,開始分揀那些碎銀,“這些,金錠和銀錠,留著路上用。足夠我們跑到天涯海角。”
他又將那些碎銀和銅錢撥到另一堆。“這些,得送出去。”
“送出去?”秦霜皺眉,“為什麼?”
“製造假象。”周陽抬起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秦霜,你覺得官府的人在追捕一個窮兇極惡的匪徒,和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時,心情會有什麼不同?”
秦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陽繼續說道:“這水已經夠渾了,我們得再扔一把泥。這些錢,我會找人散到城裡的難民手裡,讓他們知道,安陽郡有個神秘的好心人。萬一我們走不脫,這些念想,就是我們的擋箭牌,是替我們說話的嘴。”
他做事,永遠都會給自己留好幾條後路。哪怕是在逃亡的路上。
“你想得很周到。”秦霜由衷地說。
“不周到,早就死了。”周陽將一小袋碎銀遞給她,“拿著,防身。我去安排送錢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巡邏計程車兵和行色匆匆的百姓。整個安陽郡已經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們,就是網裡的兩條魚。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像一個撒網的漁夫。
“風起了。”他輕聲說,“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