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官府的刀(1 / 1)
夜色濃稠如墨,亂葬崗的荒草在風中瘋長,像無數只從地獄伸出的鬼手。
土地廟破敗的門窗大開著,裡面透出昏黃搖曳的燭火,映照出幾道被拉得扭曲的長影。廟外的空地上,幾十個地痞流氓正呈扇形散開,手裡提著剔骨刀、鐵尺,甚至還有鋤頭和木棍。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劣質燒刀子的酒氣,雙眼通紅,死死盯著廟門。
“衝進去!那是天理教藏金子的地方!”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嘶吼了一嗓子,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間炸了鍋。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馬當先,手裡揮舞著一把生鏽的砍刀,一腳踹開了搖搖欲墜的廟門。“財爺保佑!發財了!”
轟!
門板不堪重擊,轟然倒塌,激起一片陳年的積灰。
廟內的景象瞬間暴露在眾人面前。沒有想象中的成箱金銀,只有幾個身穿灰袍的人圍坐在蒲團上,正中間那個枯瘦如柴的老者,手裡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地痞們愣住了,衝鋒的勢頭一滯。
“就這幾個人?”橫肉漢子罵了一句,“把他們都剁了,挖地三尺也要把金子找出來!”
就在這時,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是死神的喪鐘。
原本還在叫囂著要殺人的地痞們猛地回頭,只見亂葬崗的各個出口火把通明,一隊隊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官兵如鐵壁般合圍上來。火光將半邊天都映得通紅,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巡城校尉趙鐵騎在馬上,手裡捏著一張染血的名單,那是剛才在混亂中從一個“屍體”身上摸出來的。他眯著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廟門前的地痞,最後定格在廟內那幾個灰袍人身上。
名單上的名字,和廟裡那幾張臉一一對應。
“天理教妖孽,竟敢在安陽郡設壇聚眾!”趙鐵一聲暴喝,聲音如炸雷滾過,“弟兄們,立功的時候到了!一個都不許放過!”
他手中的長刀一揮,直指土地廟。
“放箭!”
嘣嘣嘣!
弓弦震顫的悶響連成一片。
數十支羽箭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如飛蝗般撲向人群。
慘叫聲瞬間此起彼伏。
衝在最前面的地痞首當其衝,那個橫肉漢子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被一支利箭貫穿,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的身體向後倒飛,重重地砸在門檻上,口中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官府殺人啦!快跑啊!”
人群瞬間炸了營。
原本殺氣騰騰的地痞們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前有強弓硬弩,後有不知深淺的土地廟。有人試圖往外衝,卻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來;有人想往廟裡鑽,卻被裡面衝出來的天理教徒一刀封喉。
徹底亂了。
亂葬崗變成了修羅場。
天理教的灰袍人此時也動了。那個枯瘦老者猛地站起,手中的念珠瞬間崩斷,一顆顆珠子竟如鐵彈般激射而出。
“不知死活的狗官!”
老者厲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衝出廟門,雙掌翻飛,拍向最近的兩名弓箭手。掌風凌厲,帶著一股腐臭的腥氣。
砰!砰!
兩名弓箭手連慘叫都沒發出,胸口便塌陷下去,整個人飛出丈許,砸倒了一片火把。
“有高手!”趙鐵臉色一沉,卻毫無懼色,“盾牌手,頂上去!長槍隊,刺!”
他雖然是巡城校尉,平日裡負責的是城內治安,但安陽郡近年動盪,他手下的弟兄們也不是吃素的。更何況,眼前可是潑天的功勞。
只要拿下這天理教的據點,哪怕只是那幾個人頭,也足夠他連升三級,甚至能拿到那筆令無數人眼紅的賞銀。
想到這裡,趙鐵眼中兇光畢露,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衝入戰團。
“殺!”
官府的刀,終於還是砍下來了。
天理教的教眾雖有些身手,但畢竟人數不多,且大多是在暗處行事的陰損招數,哪見過這種正面衝殺的陣仗?
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群貪財的流氓來找麻煩,兩三下就能解決,沒想到轉瞬間成了甕中之鱉。
“是官府設的局!他們在借刀殺人!”一名護法模樣的人嘶吼著,手中的短匕劃開了一名地痞的喉嚨,鮮血濺了他一臉。
那地痞捂著脖子,氣管裡發出“嗬嗬”的風箱聲,身體軟軟倒下,手裡還死死攥著從旁邊屍體上扯下來的半塊玉佩。
貪婪,是要付出代價的。
周陽站在遠處的土坡上,身形隱沒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
夜風吹動他的衣角,帶來遠處濃烈的血腥味。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山下的火光,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地痞在泥地裡翻滾哀嚎,看著那些行事隱秘的天理教徒在亂軍中被長槍釘死在地上。
這一局,沒有贏家。
除了佈局者。
秦霜站在他身旁,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層如霜的寒意。她看著眼前的修羅場,眉頭微微蹙起,似有不忍,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這手法,倒是乾淨利落。”秦霜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借地痞的勢,亂天理教的心,最後引官府入局,一網打盡。”
周陽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一點灰塵,彷彿剛才那場殺戮與他毫無關係。
“這叫各取所需。”周陽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地痞要錢,官府要功,天理教要命。現在,錢沒了,功立了,命也沒了。多好。”
“那個帶頭的校尉,怕是做夢都要笑醒。”秦霜瞥了一眼下方。
此刻,趙鐵正一刀砍飛一名護法的頭顱,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飛魚服。他興奮地大吼著,指揮手下將僅剩的幾個天理教徒團團圍住。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大半是那些想要渾水摸魚的地痞,剩下的是拼死反抗的教眾。
少數幾個機靈的地痞見勢不妙,早就丟下刀兵,抱著頭縮在角落裝死,或者趁著官府圍剿廟裡的空檔,抓著幾兩碎銀子,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們帶走了微不足道的財富,留下的卻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走吧。”周陽將擦完手的白布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手,“再晚些,這邊的動靜就該把別處的人引來了。咱們雖然沒動手,但若是被牽扯進去,也是麻煩。”
秦霜點了點頭,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火光中搖搖欲墜的土地廟。
“那個名單……”她遲疑了一下,“真的沒問題?”
周陽輕笑一聲,邁步向黑暗深處走去,背影顯得格外輕鬆。
“名單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只不過,上面少了一個人的名字,多了幾個不該有的死人的名字。官府查來查去,只會覺得是天理教內訌,或者這名單本身就是個誘餌。誰會去懷疑兩個路過的‘好心人’?”
他頓了頓,聲音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而且,陳千戶那邊,應該也收到訊息了。這把火燒得這麼大,他要是再聞不到味兒,這千戶也就不用當了。”
秦霜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快步跟上週陽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漸漸融進了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在這個血腥的夜晚出現過。
山下,土地廟的火勢漸漸大了起來。
那是趙鐵放的火。為了掩蓋戰鬥的痕跡,也為了毀屍滅跡,將這場殺戮徹底變成一場“剿匪”的功績。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趙鐵那張狂喜的臉。
“大人!搜出來了!”一名手下從廟後的地窖裡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箱蓋已被撬開,裡面赫然是整整齊齊的銀錠,還有幾本泛黃的賬冊。
趙鐵翻身下馬,幾步衝到箱子前,抓起一錠銀子,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咯吱。
牙齒陷進銀子,留下兩道清晰的牙印。
“真金白銀!”趙鐵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發了!這次真的發了!”
他猛地合上箱子,環視四周那些滿眼貪婪計程車兵,厲聲喝道:“傳令下去,今晚之事,誰敢洩露半個字,老子砍了他的腦袋!這些銀子,回去之後,人人有份!”
“謝大人賞!”
士兵們齊聲高呼,士氣大振,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
至於地上那些死去的地痞,和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天理教眾,不過是這漫漫長夜中的一點註腳,很快就會被亂葬崗的野狗啃食乾淨,無人知曉。
周陽和秦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直到走出亂葬崗的範圍,重新踏上回城的官道,周陽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那抹漸漸隱去的月色。
“這筆賬,算是結了。”他低聲自語,“但這安陽郡的水,怕是才剛剛渾起來。”
秦霜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身側,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動靜。
路旁的草叢裡,幾隻不知名的蟲子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彷彿在為這個瘋狂的夜晚伴奏。
周陽摸了摸懷裡那個已經空了的銀袋,指尖觸碰到那幾枚還帶著體溫的銅板。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被他“賣”給陳千戶的訊息,想起了那個被推到臺前的替罪羊,也想起了那座在火光中坍塌的土地廟。
這世道,有人賣命,有人賣良心。
而他,只賣錢。
而且是加錢。
“接下來去哪?”秦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陽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安陽郡那巍峨的城牆,在夜色中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回家,睡覺。”他打了個哈欠,像是一個加班結束的普通工匠,語氣慵懶而隨意,“明天還要早起,去給陳千戶道喜呢。”
秦霜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確定他還能聽到?”
“怎麼聽不到?”周陽嘿嘿一笑,腳步輕快,“他可是大贏家啊。”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只留下身後那片仍在燃燒的火光,還在夜風中噼啪作響,吞噬著所有的罪證和貪婪。
亂葬崗恢復了死寂,只有那座土地廟的殘垣斷壁,還在冒著嫋嫋青煙,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
故事裡,有人為了幾兩碎銀送了命,有人為了幾張紙封了侯,還有人,在黑暗中數著錢,笑著看戲。
夜,更深了。